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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 第四十二章 那一年空掉的一批工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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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一一年七月八日,肯尼迪航天中心。清晨的草坪上已经站满了人,警车把车道一封,人还是往里涌。现场约一百万人,从夜里就有人铺着毯子占位置。太阳出来之前,天是橘红的,跑道尽头那座发射台被探照灯照得发白。
一个带着孩子的父亲把相机举过头顶,镜头盖忘了摘。旁边的人提醒他,他笑了一下,把盖子拧下来,手有点抖。
"第三十一年了。"他对孩子说,"第一回看,也是最后一回看。"
孩子不懂,舔着冰棍。冰棍化得快,糖水流到下手上。
九点刚过,"亚特兰蒂斯"号点火。三十年的航天飞机时代,最后一次从这片海岸起身。一百万人仰头,引擎的轰鸣隔了几公里还砸在胸口上。有人举着自制的牌子,写着这架轨道器的名字。牌子被风吹得啪啪响。
一个在控制中心门口站了二十年的警卫,把帽子摘下来,按在胸口。他什么都没说,可眼眶红了。
他记得第一次站在这门口,是九十年代初,那时候项目部有一万八千人,走廊里永远有人小跑着去开会,对讲机响个不停。今天门口冷清,他一个人站了半上午,只有巡逻车经过时按了一下喇叭。
"最后一回了。"他对路过的一个年轻技术员说。
年轻技术员点了点头,手里攥着一张观礼票,票根被汗浸软了边。"我来的时候就听说要停。"他说,"可真到了,还是觉得空。"
"空是正常的。"警卫把帽子戴回去,"三十年,你说停就停,房子还在,人散了。"
七月二十一日清晨,肯尼迪航天中心的跑道上只有几千人。不是一百万人,是几千——家属、同事、管理层,还有几个熬了通宵的记者。天还没大亮,草上是凉的露水。
"亚特兰蒂斯"号滑进跑道,轮子在地面上蹭出两道白烟。它停住的时候,没有人欢呼,只有一片很轻的、压着的安静。三十年的项目,一百三十五次飞行,在这一刻收了尾。
美国航天局航天飞机发射总监迈克·莱因巴赫站在跑道边,他管了最后一次着陆的指挥。记者会把他围住,话筒伸过去。他想起刚才跑道上那些人的脸。
"今天我看见成年男人和成年女人在哭。"他说,"当然,那是高兴的眼泪,只是人的感情在跑道上一下子都出来了,你压不住。"
他说完,有记者低头记。风把记者的纸吹翻了一页,他用手按住。莱因巴赫把话筒还过去,转身往控制楼走,背在晨光里显得比平时矮一点。
七月二十二日,星期五。着陆的第二天,承包商们的邮箱和信箱里开始进通知。约一千五百到一千八百名承包商收到裁员信——着陆才过了一夜,工位的椅子还没凉。
一个在装配大楼干了十二年的技师,早上打开信箱,看见那封印着承包公司抬头的纸。他读了两遍,把纸折起来,塞进工装裤的后兜。他没跟旁边的人讲,只是把工具柜的锁拧开,把最常用的几把扳手收进帆布包。
"你也。"旁边的人看见他收东西,问了一句。
"嗯。"他没抬头,"下周五走。他们给两周。"
"下周五。"旁边的人重复了一遍,像在确认一个日子,"我这边的单子到下月底。"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走廊尽头有人推着一车零件过去,车轮在环氧地坪上咕噜咕噜,声音在空走廊里拖得长。那车零件是上一架轨道器剩下的备件,标着"不可用",可没人舍得扔,先堆在过道,等库房腾出地方。
"你接下来去哪。"旁边的人问。
"没定。"收扳手的人把帆布包拉链拉上,拉链卡了一下,他用力扯,咔嗒一声,"老婆在奥兰多找了份活,我可能过去。也可能往西看。"
"往西看什么。"
"加州有家小公司在招我们这种人。"他拎起包,"他们飞得少,可他们在飞。我干了十二年,不想就这么收工具。"
走廊的灯闪了一下,稳压器轻轻哼了一声。两个人对视一眼,谁都没提"失业"那两个字,可那两个字在空气里,比灯还亮。
装配大楼的灯还亮着,可走廊里比往常空。有人把工牌摘下来,挂在柜门的钩子上,金属牌撞在铁皮上,当的一声,在空走廊里响得远。
此后几周,还有约两千人陆续接到通知。到八月底,航天飞机项目部只剩约一千人留守。这一千人的活,是把发现号、奋进号、亚特兰蒂斯号三架轨道器,送去博物馆——不是飞,是用车、用船,慢慢挪。
一九九二年,这个项目部峰值是约一万八千人。着陆那天,肯尼迪航天中心总人数是一万一千五百人。八月末,留下来的约一千人,在空出来的大楼之间走,脚步声比人多地回。
一个留守的人抱着一摞归档的文件夹,往库房走。文件夹上印着某次任务的编号,纸角卷了。他推开库房的门,门轴吱呀,里面已经堆了半屋子的盒子。
"这些要留到什么时候。"他问管库房的。
"留着。"管库房的说,"说不定哪天又要翻。可谁知道呢。"
盒子摞到顶,落灰。窗外的草地上,几只野鹿在吃草,不慌不忙。
泰特斯维尔的餐馆最先感觉到。往常发射周,街上停满车,午餐要排号。这一周开始,中午的座位空了一半。一家开了二十二年的海鲜店,老板把"今日特价"的黑板擦了,重写,又擦了,最后没写。
"以前航天飞机一飞,我这周能卖平时一个月的量。"老板对着空桌子说,"现在没人来了。他们不是不饿,是没活干了,不往这边跑。"
梅里特岛上的旅馆,退房的比入住的多。一个前台把钥匙一串一串挂回去,金属牌碰在一起,叮叮当当。房产中介的橱窗里,挂牌的房子多了起来,价格标了又划掉,划掉又标低。
肯尼迪航天中心上一次这么大失业,是二十世纪七十年代阿波罗结束,那一次约一万五千人走掉。四十年一轮,镇上老一点的人记得,年轻一点的不记得,现在他们一起碰上了。
一个在镇上住了三十年的理发师,给一个刚被裁的工程师剪头发。剪刀咔嚓咔嚓。
"我爸当年就是阿波罗那批走的。"理发师说,"他后来去了奥兰多,开卡车。我没想到,到我这儿又来一回。"
"镇上还能撑。"工程师说。
"撑不撑,看有没有人接。"理发师把围布解开,"你们干的那事,不能停。可接的人不在我们这条街上。"
航天飞机停了,美国航天局要把人和货送上天,短期内只能买别人的票。俄罗斯那边的"联盟"号,一个座位约六千三百万美元,一年下来超过七点五三亿美元。这笔钱从一个口袋进另一个口袋,飞船不从美国本土走。
一个管预算的人把两个数写在白板上:六千三百万,乘上每年要送的人数;七点五三亿,是一年的最低账。他站在白板前看了很久,把笔帽拧上,没说话。
屋角一台传真机吐出一张纸,是莫斯科那边的确认函。纸落在地上,没人马上去捡。
一个管合同的把那张纸捡起来,平铺在桌上,用镇纸压住。纸上印着俄文和英文混排的抬头,日期是这一年的,金额那一栏他看了两遍。
"六千三百万一个座位。"他对旁边的人说,"送一个人上去,再接回来,就是这个价。一年要送的人凑一凑,七点五三亿打底。"
"这钱花得疼。"旁边的人说。
"疼也得花。"管合同的把纸翻过去,"我们自己没有车了。航天飞机停了,跑道空着,人得靠别人送。这是账,不是情绪。"
他把镇纸挪开,把确认函塞进文件夹,文件夹塞进抽屉。抽屉关上时,锁舌咔哒一声,像替这句话画了个句号。
窗外,一架货运机从跑道上滑过,不是航天飞机,是普通的运输机,把备件从东海岸往西海岸运。跑道上那两道着陆的白痕,还没被雨水冲掉,在太阳下泛着淡白。
霍桑。旧"大力神"厂房的招聘台前,排了队。队里有人穿着还没摘标的旧工牌,是从佛州那边飞过来的。一个被裁的发动机测试员,把简历递过去,上面写着在航天飞机项目干了十五年。
"你做过地面试车。"面试的人看了一眼,"我们要的就是这个。"
"我干过德尔塔,干过航天飞机,没干过你们这种小箭。"测试员说,"可发动机烧起来,道理一样。"
"道理一样。"面试的人点头,"我们今年从你们那批人里招了不少。空掉的工位在佛州,新填上的在加州,同一个州的事,隔着一个大陆。"
厂房那头,一台地面试车的设备正在调试,管道上结着水珠。一个刚报到的人戴着手套拧阀门,拧完,抬头看吊车把一段箭体吊过去。
"这是猎鹰的。"他跟旁边的人说。
"猎鹰 9 号。"旁边的人纠正,"我们全压在这上头,还有龙。"
他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手套上沾了一层薄油。"我在佛州试了十五年车。"他说,"那天接到电话,说加州这边要人,我当晚就查了机票。老婆说你疯了,我说我不疯,我是怕工具锈了。"
"工具不会锈。"旁边的人笑,"人会。"
"人会。"他承认,"所以我来了。"
吊车把箭体段落在支架上,落点准,铁碰铁一声闷响。几个人围过去,用激光找平,红点子在金属面上跳。新填上的工位,椅子是旧的,桌面是旧的,可坐的人是从东海岸飞过来的,带着十五年攒下的手感。
窗外,加州的太阳比佛州烈。排队的队伍往前挪了一步,后面的人把简历又理了一遍,纸角压平。
航天飞机停了,把人和货送上空间站这件事没人接手。谁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