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UANRA玄曜
NovelChapter 2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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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3. 第二百八十三章 接住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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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一日,二号发射台的塔下风大。管臂的人站在筷子臂的根部,风把他的安全帽带子吹得拍在脸上,拍得他侧过头去。臂的顶推装置贴着四十二号飞船的筒体,装置上的液压管在风里微微颤。

“送一截,”管臂的人对着对讲机说,“顶推,往前送。”

对讲机里有人回:“收到,送。”

顶推装置顶了一下,飞船在臂上往前挪了一截,挪得不多,挪得像被人轻轻推了一把。管臂的人拿对讲机数着:“再来一截。”

“再来一截,”对讲机回。

装置又顶了一下,飞船又往前一截。管臂的人把对讲机从耳边拿开,拿开时手背蹭了下臂上的销子,销子凉,凉得他缩手。

“今天不接,”管臂的人对旁边的人说,“今天只是把它在臂上往前送,试顶推的劲。”

旁边的人把记录本翻了一页,翻得纸响。“明天才吊上去?”旁边的人问。

“明天吊到塔顶,”管臂的人说,“放到像被接住那个位置。今天先把这截走顺。”

风把塔顶的灯晃了一下,晃得影子在飞船筒体上移。筒体是不锈钢的原色,原色被灯一打,亮得发冷。管臂的人把对讲机别回腰上,别得咔一声。

“这一截一截的,”管臂的人说,“是给真接住那天练手。真接住,也是这么一截一截对上去的。”

九月十二日清晨,四十二号飞船被吊到二号台塔顶。塔顶的风比塔下更野,野得把人的衣角掀起来,掀得人得弓着背。管起吊的人盯着滑轮组,滑轮组的钢索绷得直,直得像一根弦。

“慢,”管起吊的人对下面喊,“再慢。”

飞船被放到一个像“被接住”的位置,位置悬在塔顶半空,悬得底下仰头看的人脖子酸。管臂的人伸手摸了摸臂上的销子,销子卡在箭体的预留孔边上,边上还留着出厂时贴的封条。

“销子对上了,”管臂的人说,“先不对死,先试动作。”

塔顶的风灌进领口,灌得人一激灵。底下仰头看的人把墨镜推上额头,推得额上压出一道红。“这位置,”仰头的人喊,“就是真接住时它停的地儿?”

“就是那个地儿,”管臂的人朝下喊,“今天把它摆这儿,看销和臂在箭体上顺不顺。”

他手边放着一杯刚接的热水,杯壁的温度被风一吹,白汽刚升起来就散了,散得连味都没留下。管臂的人没喝,由它凉着。

“风大,”管臂的人对对讲机说,“动作再轻点。别让风替咱们做了主。”

对讲机回:“明白,轻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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臂上的销与臂在箭体上试动作。管臂的人盯着接口,接口处每一次错动都发出细小的金属声,声被风撕碎,撕得听不真切。臂开始往西转,转得慢,慢得像怕惊动悬在半空的飞船。

“往西,”管臂的人数着,“一度,两度——”

底下仰头看的人把脖子仰得更狠,狠得咽了下口水。“它转了,”仰头的人喊,“往西边去了。”

“往西转,”管臂的人说,“是试接住之后还能不能挪。挪得动,真接住时偏了一点,才调得回来。”

他伸手把臂上的一处锁扣又紧了半圈,紧得扳手硌掌心。锁扣边上凝了一层海雾的湿,湿得他手指发凉。

“开口张得很宽,”管臂的人对旁边的人说,“你看见没?宽,是为了给飞来的飞船一个大一点的靶子。靶子大,它偏一点也还能进得去。”

旁边的人抬头看那张开的臂,臂张得像一张拉开的网。“偏一点也进得去,”旁边的人说,“那接住之后呢?”

“接住之后还能平移,”管臂的人说,“才是‘来偏了一点’时的余量。今天转这一圈,就是试那个余量。”

风把塔顶的灯吹得晃,晃得飞船的影子在台面上移。臂还在往西转,转得底下的人仰得更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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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船被放下去,放到和快速断开臂对接。管对接的人贴在快速断开臂的根部,根部传上来一声闷响,闷响顺着钢构传到脚底,脚底麻了一下。

“对接了,”管对接的人对着对讲机说,“响了。”

对讲机里有人回:“响就行。再看锁。”

管对接的人蹲下来,蹲得膝盖压在格栅上,格栅硌得疼。他伸手摸对接面的锁钩,锁钩扣上了,扣得死,死得他点了下头。

底下仰头看的人把脖子放下来,放得颈椎咔了一声。“那声闷响,”仰头的人说,“听着像撞,又像落了根。”

“是落了根,”管对接的人站起来,站得腿麻,“快速断开臂接住它,它就算在这台上站住了。真接住那天,也是这一下。”

他手边放着一杯凉透的水,水面上浮着一点灰,是风从海面带过来的盐粒。灰停着,像替这声闷响记着:它试过一次,真接住时还要来一次。

“对接完,”管对接的人说,“还要抬回塔顶。来回转,停上面。”

对讲机回:“抬吧。”

飞船又被抬回塔顶。臂往回转,转得比下去时更慢,慢得底下的人数着圈数:“一圈,两圈——”

“来回转几次,”管臂的人说,“是在试接住之后,塔能不能托住它动。动了,才放心真接住时它也稳。”

塔顶的风没停,风把飞船筒体上的水珠吹成一道斜线,斜线在灯下泛着冷光。管臂的人盯着臂的角度读数,读数在屏幕上跳,跳得他皱眉。

“在上面停很长时间,”管臂的人对来的人说,“今天要停很久。久,是因为要确认筷子能在接住之后托住一艘飞船。”

来的人把记录本合上,合时书脊响。“托住,”来的人说,“和夹住,不是一回事?”

“夹住是那一秒,”管臂的人说,“托住是之后那半天、那一天。箭挂在塔上,人要上去,要泄推进剂,要安全化。今天停这么久,就是试塔扛不扛得住这份托。”

飞船停在塔顶,停得纹丝不动,动的是风,风绕着它转。底下的人仰头看,看累了,把墨镜拉下来遮眼睛。

“最后放回支架,”管臂的人说,“明天推回二号厂房二。彩排到这儿,算走完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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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三日,四十二号飞船被推回二号总装厂房二。推车的人把支架的轮子顺着轨道推,轮子压过水泥地,地上印出两道浅灰。管飞船装配的人把定位销敲了敲,敲出空响。

“彩排走完了,”管飞船装配的人对来的人说,“接下来装发动机。”

来的人把厂房二的门推开,推得门轴响。“装几台?”来的人问。

“六台猛禽 3,”管飞船装配的人说,“装完,还得回梅西点一遍。”

他手边搁着一支记号笔,笔帽没盖,笔尖在水泥地上洇出一个蓝点,点慢慢大,大得像替这艘船记着它还要走的路。管飞船装配的人没去擦,由它洇。

“今天这一遍,”管飞船装配的人说,“是没装发动机时试的。装完发动机,真接住那天,箭里是满的。”

来的人把门又关上,关得风进不来。“满的,”来的人说,“那接住之后,头一件事是什么?”

管飞船装配的人沉默了一下,沉默得厂房里的灯都像暗了一瞬。“头一件事,”管飞船装配的人说,“是把它里头的推进剂泄掉。泄完,才叫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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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号厂房二的会议室里,管臂的人把一张打印出来的筷子开口尺寸图铺在桌上。图上标着开口的宽度,宽度比飞船筒体粗出一大圈,圈空着,空得像给飞来的船留的余地。

“开口张这么宽,”管臂的人对来的人说,“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给飞来的飞船一个大一点的靶子。”

来的人用手指比了比那圈空。“偏一点,”来的人说,“也还能进?”

“偏一点也进得去,”管臂的人说,“飞回来的船,落点不会分毫不差。靶子大,容得下那点偏。偏多了另说,偏一点,臂张着,接得住。”

他手边一杯水见底了,杯底沉着两片茶叶,叶是蜷的,蜷得像替这圈空记着:它装的是容错,不是空。

“夹住了还得能挪,”管臂的人说,“那才是留给‘来偏了一点’的余地。今天彩排往西转那一圈,就是试这个。夹住是瞬间的,平移是之后的——偏了一点,靠平移补回来。”

来的人把图折了,折出一道痕。“补回来,”来的人说,“才不用重来一次。”

“不用重来,”管臂的人说,“塔只有一座,重来一次,排期全乱。”

桌上的图还铺着半边,半边被风掀起角。角翘起来,翘得像替这圈宽的开口记着:它大,是为了让那艘船,第一次就进得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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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控制室里在推演真接住那天怎么办。管安全化的人把白板画了一条流程,流程的头一格写着“接住”,第二格写着“泄推进剂”,第三格写着“安全化”。

“接住之后,”管安全化的人对围过来的人说,“不是完事。箭挂在塔上,里头装了几百吨低温的东西。不泄掉,没人敢上去。”

管安全化的人把笔尖点在“接住”那一格上,点得墨洇开一小团。“这一步我们熟,”管安全化的人说,“夹住、荡到台子北侧,第八回试飞做过。可后头那两格,是新的。”

围的人没说话,没说话是因为都清楚那两格意味着什么。塔上从没站过一艘等着泄推进剂的轨道级上面级。

围的人里有人指了指第二格。“泄推进剂,”那人说,“在塔上泄?”

“在塔上,”管安全化的人说,“接住之后就在塔上泄。可这一步,到目前为止,没有任何一次是在塔上做过的。”

他手边一杯咖啡凉了,凉得杯壁挂了层水珠,珠顺着杯往下淌,淌到桌面上积了一小摊。管安全化的人没擦,由它淌。

“夹住做过,”管安全化的人说,“第八回试飞,筷子夹住十五号助推器,还把它荡到台子北侧。可夹住之后泄推进剂、把箭安全化,那是在别处做的。塔上,没试过。”

白板上的第三格还空着一半,空得像替这步没做过的活记着:它要等真接住那天,才第一次在塔上走。管安全化的人把笔帽盖上,盖得咔一声。

“所以,”。管安全化的人说,“真接住那天,最没底的,不是接,是接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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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全化那一步没做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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