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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第二十八章 2009 年 7 月 14 日 —— 拉萨卫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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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梅莱克岛上的风,到了夜里也不停。
那是一股从太平洋中间刮过来的风,带着咸味,吹得板房的铁皮轻轻响。探照灯架在发射台旁边,光柱斜斜地切进黑里,把风里看不见的盐粒照成一缕缕浮尘。夸贾林环礁这一圈礁盘,离最近的大陆几千公里,岛上常住的,除了美军靶场的看守,就是椰子蟹。
2009 年 7 月 14 日,这一夜,岛上多了人。
猎鹰 1 号的第五枚,也是最后一枚,竖在发射台上。载荷是一颗马来西亚的卫星,叫"拉萨卫星",约 180 公斤,要送进约 685 公里的太阳同步轨道。这是猎鹰 1 号五次里,唯一一次真正的商业合同发射——前四枚,载荷要么是军方和航天局的小东西,要么是 165 公斤的配重。
马来西亚来的客户团队,站在板房外头,离发射台隔着一段安全距离。他们不怎么说话,有人攥着一台相机,有人盯着那道光柱里的火箭,有人低头看表。
"这是最后一枚了。"一个工程师站在旁边,没对谁说,像对自己念。
火箭是几天前用驳船运来的。那艘驳船靠上礁盘边的临时栈桥,吊机把箭体一节节卸下,搬进板房旁的装配棚。岛上的常驻人手少,除了靶场看守,就十二个,加上这回来的发射队,才热闹些。夜里椰影晃,椰子蟹从灌木里钻出来,在板房地基上爬,有人拿手电照,蟹不动,举着钳子,像在围观。
一个老工程师,第一枚时就来过这岛,这回是第五次。他靠在板房门框上,看吊机留下的缆绳印。"第一枚那会儿,"他说,"我们也这么卸。那枚飞了 41 秒。"
旁边年轻的没接话。他知道后面几枚的事:第二枚到 289 公里,第三枚两级撞,第四枚终于入轨,载着 165 公斤配重。第五枚,真客户的真卫星。
"这枚飞完,"老工程师说,"1 号这条线,就交了。下一枚上天的,是九台那枚。"
"舍不得?"年轻的问。
"舍得舍不得,都得交。"老工程师说,"可这最后一枚,得干干净净。前面四枚,两枚败了,这一枚要替它们把脸挣回来。"
风里盐味重。他吸了下鼻子,转身进棚,去再查一遍接口。
***
板房里,控制台的灯亮着。蒂姆·布萨在测试台前坐了十几年,被公认为世界顶尖的火箭测试员,这会儿他盯着遥测屏,手指搭在开关边上,没动。
"风多少?"他问。
"八米每秒,阵风到十一。"旁边的人报。
布萨"嗯"一声。风不算大,可岛上的风带盐,盐进缝隙,腐蚀是看不见的。三年前第一枚炸,后来查出来,是盐雾把一颗铝螺母从里头吃裂了。那颗螺母的事,全公司记到现在。从那以后,铝螺母换成了不锈钢,火箭加了防风雨的罩衣,发射前检查项翻了三十倍。
"罩衣拆了?"布萨问。
"拆了,临射前检查过。"人说。
"再查一遍接口。"布萨说。
这不是不放心,是习惯。他当测试主管的年月,比岛上大半人的工龄都长。每一次"再查一遍",都是拿过的教训换来的。
***
马来西亚团队里,一个年纪稍长的人,隔着板房窗户看火箭。他手里捏着一页纸,是这颗卫星的参数:约 180 公斤,太阳同步轨道,约 685 公里。
"第一次来这儿?"格温·肖特韦尔站在他旁边。她这次也到了岛上,合同方在,她得来。
"第一次。"那人说,"我们以前用别的火箭送。这一颗,交给你们。"
"这一颗,"格温说,"会进轨道。"
那人没接"会"字,只说:"我们等了很久才等到这个窗口。"
格温懂他的意思。商业发射,卫星造好了,火箭没飞成,卫星就在厂房里等。前几枚猎鹰 1 号,客户等的是"能不能飞"。这一枚,客户等的是"飞成了我那 180 公斤能上天"。这两种等,重量不一样。
"你放心,"格温说,"这台发动机,是梅林 1C,第三代那枚换上的,一级表现干净。"
那人点点头,把纸折起来。"我信合同。"
合同。格温想,合同是最轻的承诺,也是最重的。签了,就得把那 180 公斤送上去。送不上,合同变欠条。
她陪那人在板房外站了会儿。探照灯的光柱里,火箭立着,盐粒浮尘被照成一缕缕。马来西亚团队另一个年轻人,举着相机,对着火箭调焦距,手有点抖——不是冷,是紧。他旁边年长些的拍了下他肩:"别抖,拍清楚点,回去要给上面看。"
"能拍清楚吗?"年轻的问。
"灯这么亮,能。"年长的说。
格温听见,没打扰。她在岛上见过太多客户:有在发射前夜睡不着、在板房外来回走的;有沉默地坐一宿、天亮才开口的。这支队,是沉默里带点紧。他们信合同,可合同不保入轨,保的是"飞成了付钱、飞不成按条款谈"。真上了天,才是真的信。
"你们那颗,"格温临走前又说了一句,"是太阳同步轨道,约 685 公里。入轨了,它自己转,不用人再管。"
年长的人"嗯"一声。"我们等这颗,等了快两年。"
两年。格温算过,商业发射的卫星,造好了在厂房等窗口,是常事。可等的是"能不能飞成",重量不一样。这一枚飞成,他们那 180 公斤才真在天上;飞不成,又是等下一枚、下一个窗口。
她走回板房,风追着背后,咸的。
***
倒计时开始。
控制室里安静,只有设备低低的嗡。布萨的手指还搭在开关边。科尼格斯曼——飞行可靠性副总裁,德国人,早期核心之一——盯着屏幕上的遥测曲线,一声不响。
穆勒不在控制室主位,他在隔壁的发动机监控台,面前一台屏,显示着梅林 1C 的室压和流量。他手边一杯冷水,没碰。"这台我熟,"他后来跟人说过,"可每次点火,还是盯。"屏上数字跳,他眼睛不离开。
"三级分离后的安全距离,"科尼格斯曼忽然开口,像对自己确认,"留出来了。这次不会撞。"
布萨听见,没回头。"留出来了。第三枚那几秒残余,时序改过,阀关干净。"
这是他们心里都绷着的那根弦。三年前两级撞,不是哪坏,是分离那一下没留够距离。这回改了,可改过的,得飞出来才算数。控制室里没人说"肯定成",只说"留出来了"。
"十秒。"报时的人声音平。
岛上风还在吹。探照灯的光柱里,火箭立着,像一根要被风推弯又弹回来的针。
"五、四、三、二、一。点火。"
发动机喷口亮了。那一下,不是爆炸的光,是持续的一团,把发射台下的水雾点着,白汽腾起来。猎鹰 1 号慢慢离地,先慢,后快,尾迹在黑里拉出一道弯弯的白。
控制室里没人喊。布萨的手指从开关边松开,落回膝盖。
一级工作,干净。级间分离,这一回,两级没有再撞——三年前那几秒的残余推力,后来被改进了时序,安全距离留了出来。二级点火,自己往上走。
"入轨。"科尼格斯曼说了两个字。
屏幕上,轨道参数跳出来:约 685 公里,太阳同步。那颗约 180 公斤的卫星,脱离了二级,进了轨道。
板房外头,马来西亚团队有人举起相机。有人没举,就那么站着,仰头看那道早看不见的尾迹。
***
发射成功。可屋里没有狂喜。
布萨靠回椅背,长出了口气。科尼格斯曼在曲线上点了点,没笑。格温走出板房,夜风扑脸,咸的。她抬头,天上什么也看不见,卫星早进了轨道,人在地上只能凭参数知道它到了。
"最后一枚,"还是那个工程师,这回对着布萨说,"干干净净。"
布萨"嗯"一声。"最后一枚,该干净。"
不是狂喜,是"把最后一件事做干净了"的那种松。前四枚,两枚败在第一二级,一枚败在分离,只有第四枚,载着 165 公斤配重,进了轨道。这一枚,载着真客户的真卫星,也进了。五次,两颗载荷上天——第四枚的配重,第五枚的拉萨卫星。
马来西亚团队过来握手。年长的那人,手有点潮。"我们看到了。"他说。
"你们那颗在轨道上了。"格温说。
他点点头,没多说。生意成了,握手是规矩,不是庆祝。
岛上风不停。探照灯还亮着,照着空下来的发射台。这枚飞完,这条线就到头了。猎鹰 1 号,五次,收工。
那个老工程师,第一枚就来的那位,最后走了一趟发射台。台上还留着点火时的焦痕,水雾早干了,留下一圈白碱——是海水被尾焰烤过、又落回来的印子。他蹲下,用手指蹭了下那圈白碱,没说话。
"第一枚,"他跟跟在后面的年轻工程师说,"也是这个台,41 秒就下来了。现在第五枚,上去了。"
"上去就好。"年轻的说。
"上去就好。"老工程师重复,"前面四枚,两枚没成。这一枚成了,1 号总共送上去两颗——第四枚那 165 公斤,第五枚这 180 公斤。就这两颗,把公司从悬崖边拽回来。"
他起身,拍了拍裤腿的盐。风把板房门吹得响了一声。
马来西亚团队那头,年长的人过来,跟格温又握了一次手。"我们回去,给上面看照片。"他说,相机里存着发射那下的光。
"照片之外,"格温说,"轨道上还有你那 180 公斤。那才是真的。"
他点头,带人往驳船方向走。驳船明天要把空下来的设备运走,顺带,把这支客户的指望,稳稳地带回陆地。
控制室里,布萨把开关柜锁上,钥匙揣兜。"收工。"他说。科尼格斯曼在遥测曲线上点了最后一下,存了档。穆勒在隔壁关了发动机监控屏,那杯冷水还满着,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凉的。
飞完这一次,这条线就要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