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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8. 第二百五十八章 一百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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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期办公室的白板上,最后一个数被圈了起来。圈是红笔圈的,圈得用力,纸都被压出凹。那行字写的是:全年入轨发射,第一百次。红圈外,还散着几十个没圈的小字,每个小字是一发已经飞掉的箭,小字密得像被谁一口气写满。
管排期的人把笔帽盖上,盖得很慢,像在等这个数坐实。“八月二十二日,”他说,说完把笔搁在槽里,“全部型号、全部工位加一起,今年第一百次入轨发射。”
“比前年同期呢?”旁边人问,问完把椅子转过来对着白板。
“早了差不多两个月,”管排期的人把分析报告抽出来,报告封面印着一家机构的名字,名字是黑的,黑得平,“前年这时候,还在第八十次上下晃。今年这头跑得快。”
分析报告翻到中间一页,页上写着全年预计接近一百五十五次。他把那行指给旁边人看,指完手指在纸面上点了一下,点出个凹。“一百五十五,”他说,“是分析那边按现在的节奏推的。推得准不准,看后头四个月。后头四个月若是也这么跑,这个数还得往上抬。”
白板上的红圈外,有人用蓝笔在角落写了“星链占多数”,蓝字小,小得像怕抢了红圈的风头。管排期的人看了一眼蓝字,没擦,只把分析报告合上,合上时封面那家机构的名字被盖住。
“一百次是猎鹰挑大头,”他说,“星链占了大多数。剩下的才是别的活。别的活挤在星链的缝里,缝越小,排期越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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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一天的那一发,原本排在二十一日。通知单是当天下午贴出来的,贴出来没多久又换成一张新的,新的上面印着“临时取消”,旧的那张被揉了,揉成团丢在桌角。
一个管靶场协调的人把两张单子并排摆在桌上,旧的写着发射,新的写着取消。“高节奏底下,”他说,说完把旧单子展平,“取消的代价就是明天再发一次。今天取消,明天补上,节奏不断,只是日子挪了一格。”
“为什么取消?”旁边人问,问完把本子往膝上一拍。
“窗口的事,”他把旧单子翻过去,背面是空白,“具体哪条,我没接到细的。但取消这种事,在这家公司不是稀奇事。稀奇的是取消之后第二天就补,补得这么干脆。往年取消一发,得等下周同类型的窗口,这回隔一天就补,说明后头的箭和台都备着。”
桌上那两张单子,一张朝天,一张朝地。管靶场协调的人把朝地的那张翻回来,两张并着,像在说:这一发,只是晚了一天。他把两张用一枚磁钉按在白板边,磁钉吸得很牢,牢得拽一下都掉不下来。
“晚一天,”他补了一句,“一百次这个数,还是照到。只是日期从二十一日挪到了二十二日以后。数不变,日子变。变的是排期的人,又熬了一个通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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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二十五日,美东时间五时三十三分。卡纳维拉尔角的夜还没退干净,发射场的灯把那枚猎鹰 9 号照得通亮,亮得能照见箭身上凝的夜露。倒计时走到零,九台发动机一起点,火光从箭底炸开,炸开的声音贴着地面滚出去,滚过海,滚进控制室的窗缝里。
这发载荷是二十九颗星链。一级是一枚老箭,编号一〇六七,从二〇二一年首飞算起,这一发是它第三十七次上天,上天的时候它已经比大多数箭一辈子飞的都多。
控制室里有人念了个数:“一〇六七,第三十七次。”念完,屋里没人鼓掌,只有键盘在响,响得平,平得像在记一笔寻常的账。一个管遥测的人把屏幕上的曲线截了图,图上的速度线和高度线都规整,规整得挑不出错。
约八分半以后,一级落在大西洋上的无人船“缺一点庄重”号。船上的甲板接住了它,接住的那一下,船身晃了晃,晃完稳住。一个管回收的人看着回传的画面,画面里箭稳稳躺在甲板中央,中央的标记线分毫不差。“第三十七次,”他说,说完把画面定格,“它比大多数箭一辈子飞的都多。”
落点坐标被标在图上,标完,这艘船掉头,往港的方向开。船尾的白浪在夜色里发灰,灰得很快被海吞掉,吞得一点不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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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发同时是二〇二六年第一百次猎鹰 9 号发射。这个数,和二十二日那第一百次入轨发射,不是一个口径——入轨发射算全部型号和全部工位,猎鹰 9 号单独算,是两个一百次叠在同一周里,叠得像故意的。
公司总裁兼首席运营官格温·肖特韦尔,是这家公司除创始人外最常在公开场合讲话的人,管着日常的生意和对外那张嘴。那一头常讲一个公开口径:这一百次里,大多数是星链,剩下的才是别的客户。
一个管商业任务的人把这句话转给旁边人听,听完自己接:“她讲得平。客户那头,通信星的公司、军方、还有一堆别的,都挤在星链的缝里排。星链飞得密,别的才能插进去。”
“插进去也不容易,”旁边人指了指墙上的排期,排期上密密麻麻的格,“你看这密得,二十一日取消,二十五日补,中间还夹着别的两发。缝隙就那么大,塞一发进去,另一发就得让。”
管商业任务的人把通报页面关了,关之前又看了一眼那句。“一百次猎鹰 9 号,”他说,“这个数,往年得到年底才摸到。今年八月就到了。到了,后头还有四个月,不知道能堆到多少。”
墙上那张排期被空调风吹得角翘,翘起的角蹭在钉子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管商业任务的人伸手把角按平,按平了,那声就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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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看数据的分析师,在另一间屋里对着一张全年的发射分布图。图上横轴是月,纵轴是发数,每个月的柱子都高得离谱,高得七月八月那两格快顶到图的上边。他把八月那格用红笔描了描,描完把笔放下。
“今年前八个月,”他对旁边人说,“已经干到一百次。去年同期,还在第八十次上下。差出来的这二十次,就是提前两个月的意思。”
“后四个月呢?”旁边人问,问完把图往自己这边拉了拉。
“按现在的节奏推,全年接近一百五十五次,”分析师把分析报告翻到那一页,页上的数被人用荧光笔划了道,“一百五十五,是乐观的那头。悲观的那头,也得有一百四十往上。无论哪头,都比去年多一大截。”
“多出来的这些,”旁边人指着七月八月的柱子,“全是星链吧。”
“大半是,”分析师点头,“星链一个星座要补,要扩,要替换。补的、扩的、替换的,加起来就是这满图的柱子。别的客户挤在缝里,缝越小,越显星链多。”
图边搁着一杯凉透的茶,茶面浮着一层薄薄的膜,膜被空调风吹得一动不动。分析师把杯推到图压不到的地方,推完又看了一眼八月那根红柱子。“这柱子,”他说,“到月底还得往上长。一百次过了,后面还有四个月,长多少,看后头的台。”
墙上挂着一张去年的同款图,去年的柱子矮一截,矮得和今年并排挂,像两个人,一个站着,一个蹲着。分析师瞥了眼去年的,没说话,只把今年的红柱子又描了一遍,描得红得更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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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上那艘接箭的无人船,甲板上的一〇六七还在绑着。一个管数据的人蹲在箭边,把回收记录本翻到最新一页,页上印着这枚箭每一次落点的海况,海况一行一行,行行都不同。
“三十七次,”他对同伴说,说完把本子举到甲板灯下,“每一次落的海况都不一样。今天这海,算安静的。”
“安静才好,”同伴把绑带再紧了一扣,扣得带扣咬出声,“这枚不打算退役,后头还有得飞。公司把认证次数提到四十次了,它才到三十七。”
“账上呢?”管数据的人问,问完把笔尖点在三十七那行。
“账上二十五次就折完了,”同伴笑,笑里带着点算账人的精明,“折完以后,这箭在表上算是零成本。每多飞一次,硬件那头就白赚一次。白赚到四十次,这枚就真成老黄牛了。”
记录本被海风吹得翻了一页,翻到前面某次,那次落点浪大,本子上用红笔写了一句“甲板湿滑,注意”。管数据的人把本子合上,合上时手按在那句红字上,红字被手指压得发暗。
“一百次是猎鹰的,”他说,说完把本子塞进怀里,“可天上那艘漂着的船,比这枚箭还金贵。它不飞了,但它肚里的数据,等着下一艘把瓦带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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控制室里,当天的发射小结摊在桌上。小结最后一行写着:全年猎鹰 9 号,第一百次。字是打印的,打印得平,平得像在说这不过是个普通的数,普通得明天就翻篇。
管排期的人把小结折了,折成方,方塞进抽屉。抽屉关上时响了一声,响得闷,闷得像替今天收了个尾。“明天,”他对空屋子说,屋子里没人,“还有一发在排。一百次过了,一百零一次接着来。”
抽屉外头,倒计时屏还亮着,亮着等下一发的零。屏上的绿字跳着,跳得稳,稳得不像刚跑完两个一百次。一个守夜的人端着杯热水过来,热水冒汽,汽在屏光里白得发虚,虚得像在催明天那发赶紧来。
海那一边,印度洋上那艘漂着的四十号飞船,还静静地浮着。它的隔热盾后段缺了一块瓦,那块瓦的孪生兄弟,正等着被装到下一艘飞船上,再进一次大气层。控制室的人不知道那块瓦的事,他只知道,明天那一发,又是一枚猎鹰 9 号,又是一串星链,又是一个零。
一百次是猎鹰的;天上那艘漂着的船,等着下一艘把瓦带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