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8. 第二百四十八章 星链 V3 的第一次真身

试飞前几天的上午，总装车间里躺着一颗卫星。罩布盖着它，布面落了一层薄灰，灰被往来的人带起的风吹得轻轻动。一个管总装的人走过去，伸手掀开罩布一角，露出底下的星体。

星体平躺着，本体长约七米，金属面冷白，像一段被放倒的钢轨。太阳翼收在两侧，收着的时候看不出它展开后有多长。

“这一颗，”管总装的人说，“是星链 V3。两吨上下，装上燃料和载荷，超过两吨。上一代迷你版才多少？三分之一多点。”

旁边人蹲下来，手指沿星体边缘摸了一圈：“七米长，躺着想还好。可它那翅膀一展开——”

“六十米，”管总装的人接，“翼展约六十米。展开之后，这颗星比脚下的车间还宽出一大截。”

他蹲到星体另一侧，敲了敲收着的太阳翼根部：“翼根这儿是铰链，展开时一点一点伸出去，伸到六十米。伸出去就收不回来了，所以必须在出了舱、离了箭之后才干这件事。”

“出舱前它就这么躺着？”旁边人问。

“出舱前，它收着，七米，两吨，安静地躺在一排兄弟中间，”管总装的人说，“等轮到它，分配器把它推出来，它才第一次伸胳膊。”

星体冷白的面上有一道装配缝，缝里嵌着一点暗色密封胶，胶被车间顶灯照出一点反光。旁边人用手指碰了碰那道缝，碰完把手收回，像怕留下印。

罩布被风掀起一角，又落回去，落回去时把星体上的灰蹭出一道浅印。

车间的行车这时候从头顶过，吊钩空着，钢索在半空里轻轻摆。有人仰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这颗星今天不挪地方——它要等着那一头把箭立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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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总装的人从工具架上取下一卷皮尺，拉出一段，在车间地上比划。

“来，看好了，”他把皮尺一头按在星体头部，“一颗星，本体七米。翅膀展开，六十米。六十米是多大？”

旁边人眯着眼：“差不多半个球场？”

“半个多，”管总装的人说，“咱们这车间，从那头墙到这头墙，量过，五十八米出头。也就是说，这颗星翅膀一展开，能顶满一整个车间，还得探出两头去。”

他卷起皮尺，皮尺“咔”地弹回壳里。“所以你别想把它立着塞进任何东西。它能进的，只有能躺下六十米的那口舱。”

皮尺弹回壳里那一声在车间里显得脆。远处的打磨机停了，停了两秒又响起来。地上摊着的那卷图纸边角被鞋底蹭得起了毛，图上画着分配器的滑轨，滑轨的尽头是一个方方的舱门。

“猎鹰 9 号呢？”旁边人问。

“猎鹰 9 号的整流罩，”管总装的人说，“直径只有五点二米。别说六十米翅膀，连这颗星的本体都得折着。五点二米，塞它？塞一颗都勉强，更别提一打一打地塞。”

他把皮尺搁回架子上：“所以从一开始，这一代就绑在星舰的运力上。别的箭，装不下有意义的数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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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里，投影屏亮着。屏幕上放着公司那段对比视频：一代、一代半、二代迷你版，和星链 V3 并排摆着，中间站着一个宇航员做参照。宇航员的身高把前三代衬得像模型，到星链 V3 那一列，人站在旁边只到星体的一半。

管载荷的人把灯关了，屋里只剩屏光。他手指点着屏幕上那排并排的星：“看清楚，一代半那颗，人能一手拎起来似的。星链 V3 这颗，人站边上，像个陪衬。”

“这视频是哪回来的？”有人问。

“二〇二五年十月，”管载荷的人说，“星链 V3 第一次公开展示，就放了这段。三代并排，中间站个人，让你一眼看出它长多大。”

屏光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发青。视频里，宇航员往前走了一步，站到星链 V3 旁边，抬手比了比星体高度，手只够到腰那里。视频没配旁白，只有机房里的换气扇声，声被屏光衬得格外清楚。

视频放完自动跳回开头，又放一遍。屋里没人去关它。管载荷的人把遥控器在手里转了半圈，放回桌上。遥控器背面贴着一小条胶带，写着会议室号。

“就这么个东西，”管载荷的人把灯打开，“要一颗一颗送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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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载荷的人把一张参数表摊在桌上，表是打印的，边角卷着。

“单星下行，约一太比特每秒，”他念，“上一代迷你版才多少？它的十倍以上。上行约一百六十吉比特每秒，约二十四倍。”

管总装的人凑近看：“波束呢？”

“相控阵波束，上下行各两千零四十八个，”管载荷的人说，“上一代迷你版下行一百九十二、上行一百四十四。这一代直接翻到两千出头，上下行一样多。”

“两千多个波束，”旁边人重复，“一颗星就两千多？”

“一颗，”管载荷的人点头，“靠相控阵同时成形，指哪打哪。一颗星能同时招呼下来的用户，比上一代迷你版多出一大截。”

他把表翻到下一栏：“推进也换了。氩气霍尔推进器，推力约为旧款氪气推进器的二点四倍，比冲提升约一点五倍。氩气比氪气便宜，供应也足。”

“氩气，”管总装的人念，“以前不都用的氪气？”

“氪气贵，量也紧，”管载荷的人说，“这一代换氩气，推力大、比冲高、还省钱。省钱这件小事，到几十万颗的规模，就不是小事。”

表里还有一行：每颗带约六套激光器，支持手机直连。管载荷的人用红笔在那行底下划了一道：“这两项，后面单说。”

“六套激光器，”管总装的人盯着那行，“一颗星带六套？”

“六套，”管载荷的人点头，“用来和别的星、和地面打激光链路。一顆星六套，等于它自己身上背着六条看不见的线，哪边要通就朝哪边打。加上两千多个波束的无线电，一颗星回程容量，无线电加激光合计接近四太比特每秒。”

“手机直连呢？”有人问。

“支持，”管载荷的人说，“这颗星能直接跟地面的手机通话，不用中间的基站。以前这套能力在别的星上也有，这一代把它和两吨级的身子、六套激光、两千波束装到一起，是一整套。”

红笔划过的那行在桌上压着，压出一道浅印。旁边人用手指顺着“六套激光器”那几个字描了一遍，描完没说话。

参数表后来被收回文件夹，红笔留在桌上，笔帽没盖，笔尖那点红在灯下亮着。屋外的走廊里有工具车过去，轮子在地砖上压出一串闷响，响到走廊尽头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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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载荷的人把参数表推到一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便签。便签上是一串年份和重量。

“换代这条路，”他说，“得从头看。二〇一九年五月，第一批试验星，六十颗，每颗两百多公斤。那会儿，一颗星还不如今天半截翅膀沉。”

旁边人接过便签：“然后呢？”

“然后是一代、一代半、二代迷你版，一代比一代重，一代比一代能装，”管载荷的人说，“到星链 V3，两吨级。从两百多公斤到两吨上下，翻了快十倍。”

他把便签拍在桌上：“二〇二五年十月那次展示，是它第一次正经露脸。之前都是图纸和模拟。这一回，是真身要上天了。”

“两吨上下，”管总装的人重复，“一颗两吨，星舰满载约六十颗。一次飞，给星座新增约六十太比特每秒。”

“六十太比特每秒，”管载荷的人算，“大概等于二十次猎鹰 9 号带二代迷你版上去的总容量。一次顶二十次，这就是绑在星舰上的理由。”

便签上的年份被屏光映得发亮，亮得像一条往上爬的线，线尾停在两吨级那三个字上。

窗外天已经全亮。车间那边的行车又开始动，钢索一收一放，吊钩在半空停稳，慢慢挪向那一排躺着的星。便签被折了两折塞进上衣口袋，露出来的角上还能看见两吨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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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里有人盯着投影屏上那颗躺着的星，皱了眉。

“这玩意儿，”他指了指屏，“六十米翅膀，两吨重，怎么进船舱？”

管总装的人把罩布又掀开一点，露出星体侧面的接口：“进舱之前，翅膀是收着的。收着，它还是七米长、两吨沉的一截。问题是，船舱门就那么宽，它得顺着躺进去，一颗一颗，不能叠。”

“躺着进，”旁边人明白了，“像码货，平着码。”

“平着码，”管总装的人说，“一颗挨一颗，从舱里往外推。舱门在船头附近，分配器一颗一颗把星递出去。”

他走到墙边，墙上有张星舰舱内布置图。他用手指沿着图上的舱道划了一道：“舱是通的，星排成列，列头对着舱门。分配器在门口，像自动售货机吐货那样，一颗一颗往外顶。”

“顶出去的瞬间，”管载荷的人接，“星还在箭的弹道里，没脱离引力。它得等分配器把它轻轻推离舱口，再自己点火、自己展开。”

“递出去之后呢？”有人问。

“递出去，它自己展开翅膀，自己找网，”管载荷的人接，“这一步，等飞上去才看。今天咱们只管把它好好躺进去。”

管总装的人把布置图卷起来，卷得松，图在臂弯里半展开着：“一船约六十颗，全这么躺着进来，再这么一颗一颗出去。舱门关上时，这一船的两吨级星星，就齐了。”

罩布重新盖回星体上，盖的时候带起一点灰，灰在屏光里浮了一瞬，落回去，落回金属冷白的面上。

托架下面垫着四块胶垫，垫子上各有一处压出来的圆印。星体躺在上面，重心低，稳。旁边那排兄弟星一颗挨一颗，列头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方向的那一头就是舱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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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总装的人把皮尺又拿起来，在星体旁比了比收着的翅膀长度。

“六十米，”他念，“展开后六十米。可进舱时，它收着，收成一截七米的身子。星舰那口舱，装得下约六十颗这样的身子，排着躺。”

“一颗一颗出去，”管载荷的人接，“舱门一开，分配器推一颗，再推一颗。不是整批倒，是一颗一颗。”

他把参数表卷起来，卷成一筒，筒口对着星体：“这么大的东西，得这么进去，这么出来。没别的法子。”

会议室灯全亮了，屏上的对比视频定格在宇航员站在星链 V3 旁边的那一帧。人比星小，星比车间宽，宽到得躺进去，一颗一颗往外推。

散会的时候有人把窗户推开一条缝，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那张参数表翻起一角。风里有盐味，也有远处焊割的焦味。屏上那段视频还在循环，宇航员走到星链 V3 旁边，抬手，手只够到腰。

这么大的东西，得躺进去，一颗一颗往外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