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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2. 第二百三十二章 隔热瓦没有烧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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控制室里,再入的倒计时被写在了白板左下角。一个管热防护的人盯着主屏上的高度读数,读数一格一格往下掉。飞船已经离开发射台四十七分多钟,正往稠密的大气里扎。
"四十七分四十七秒,"他念,"进等离子体了。"
屏上的信号条突然短了一截。通讯黑障来了,那几分钟里,天上那枚箭像被人捂住了嘴。屋里没人说话,只听见设备风扇的声。
"黑障,"管热防护的人说,"三到四分钟,等它自己出来。"
旁边的人把一杯水放在桌角,水没动。他记得前几回这个时候,屏上已经有人在标损伤点了。
"前几回这时候,"管热防护的人说,"黑障一出来,我们就开始等坏消息。这回,等的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谁也不敢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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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防护团队的工作间在控制室楼下,墙上挂着一排瓦的样本。做瓦的人站在一格一格的架子前,手指挨个摸过那些方块。一万多片瓦,粘接的工艺,是他和几个人一格一格摸过去的。
"前几回,"做瓦的人说,"再入尾段和襟翼根,都有明显的伤。瓦烧穿过,里头的骨架露出来,照片传回来,谁看谁不说话。"
他拿起一片样本,边缘有一道焦黑的豁口。"这一片是上一回拆下来的,"他说,"那回烧穿就在这儿附近。"
管热防护的人走进来,扫了一眼架子。"这一回不一样,"他说,"箭体重新设计过,瓦的配方也调了。"
"调了,"做瓦的人说,"可我不敢说一定行。天上见。"
他把手里的样本放回原来的格,格与格之间的缝里落着细小的瓦屑。他每次摸完一片,指腹都沾一点灰白色的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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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射前那阵,做瓦的人带着两个人,把一万多片瓦一片一片过手。粘接的胶,每一道都有厚度要求,厚了薄了都得重来。
"前几回的损伤,"他对带的人说,"不是一次炸出来的,是一路累积的。尾段每一次再入都吃点亏,到后头,亏吃得明显。"
带的人把一片瓦翻过来,看背面的胶路。"这一片,"他说,"胶路歪了。"
"歪了的挑出来,"做瓦的人说,"歪了上天就先从这儿裂。"
他们挑出十几片,单独摆在一格,等重新粘。那一格的灰,比别处厚。做瓦的人把那格的瓦数了三遍,每一遍都是同一个数,他才在单子上打了勾。
"摸了一个月,"他后来对管热防护的人说,"摸完,手比刚来时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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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障的那几分钟,控制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钟。一个管热防护的人抬眼看了下钟,秒针走一格,他数一格。
"三分钟,"他低声说,"最多四分钟。"
旁边的人把凉掉的水杯转了半圈,杯底在桌上印出一圈湿痕。没人去碰键盘,指令都锁着,等天上那枚箭自己把话传回来。
"前几回这时候,"管热防护的人说,"我们已经在标损伤了。这回屏上还干净。"
钟又走了一格。他没再数,把视线放回那截短掉的信号条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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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上的信号条回来了。黑障过去,遥测重新连上。管热防护的人凑近看襟翼根部那一段的温度曲线。
"没烧穿,"他说,声音平,"这一回,没烧穿。"
屋里有人长出一口气,那气很轻。做瓦的人从楼下打电话上来:"听见没?"
"听见了,"管热防护的人说,"你那格架子,这回没白摸。"
温度曲线在屏上起伏,襟翼根部的热比前几回低了一截。数据一条一条进来,被存进服务器。这些都是热防护与结构强度的关键数据,比任何一张台架报告都实在。
"前几回的账,"管热防护的人对旁边的人说,"这回总算翻了一页。"
旁边的人把温度曲线打印了一份,纸从打印机里吐出来,还带着机子的热。他把纸抚平,边角翘着,他用手掌压了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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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入末段,飞船做了两个动作。第一个,是故意让后襟翼承受结构极限。管热防护的人看着载荷曲线爬到标红的那一档,没让人减载。
"要让它顶到头,"他说,"才知道极限在哪。"
"顶坏了呢?"旁边的人问。
"顶坏就顶坏,"管热防护的人说,"这两块襟翼,本来就是拿来探底的。探清楚了,下一艘才知道留多少余量。"
第二个动作,是动态倾斜,横向压弯。屏上那条轨迹弯了出去,不再是直直往下落,而是一条带弧度的线。
"这条弯,"管热防护的人说,"是给将来用的。将来回星舰基地,被筷子臂接住,那条进场轨迹就是弯的。今天先演一遍。"
工作间那头,做瓦的人把动态倾斜的曲线图打印出来,钉在墙上。图边他写了个时间,没写别的。
"接住那一下,"他说,"弯着进去,比直着难。难也得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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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热防护的人把这一回的温度曲线和前几回的叠在一起看。屏上两条线,一条旧的高一截,一条新的低一截。
"前几回尾段那一块,"他指着旧线最高的地方,"烧穿就在这儿。这回同位置,峰值低了一截。"
旁边的人把前几回的损伤表翻出来,表上那一格画着红圈。"这格,"他说,"这回没红。"
"没红不代表没事,"管热防护的人说,"代表我们这一回的判断站住了。下一回,瓦还得接着摸。"
数据全存进服务器之后,管热防护的人把末段的温度曲线打印了一份,纸还带着机子的热。他把纸钉在墙上,钉完,在纸边写了一个时间。
"这一回的,"他对做瓦的人说,"留着。下一回的,钉在它旁边。"
做瓦的人点头。墙上已经有前几回的曲线,颜色有的褪了。这一张新的,墨还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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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据全拿到了。管热防护的人把末段那两段曲线反复看了两遍,关了屏。
"后襟翼,"他对旁边的人说,"这回顶到了结构极限。两块,以后大概不会再飞了。"
旁边的人没接。做瓦的人从楼下上来,听见这句,把那片带豁口的样本又摸了一遍。
"代价,"做瓦的人说,"就是两块襟翼。判断,是这回值得。"
"值得不值得,"管热防护的人说,"不是今天定。是下一次再飞,那两块没白顶,才算。"
控制室外的走廊灯暗着几盏。管热防护的人走过,脚步声在空走廊里回了一下。
飞船还在往印度洋落。地面的屏上,那条弯过的轨迹已经画完,静静地躺在记录里。
工作间里,做瓦的人把那片带豁口的样本从架上取下来,放进一个标着"归档"的纸盒。盒里已经躺着好几片前几回的残瓦,每一片都带着各自的伤。
控制室里,管热防护的人没走。屏上还停着那条弯过的再入轨迹,静静地躺在记录里。
"前几回,"他对还留在屋里的人说,"我们猜外头烧成什么样。这回,那两颗眼睛替我们看了。"
旁边的人把那两张影像的存储路径抄在一张纸上。"存了,"他说,"标了时间。"
"标时间好,"管热防护的人说,"下一回,对着时间看,才知道改了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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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热防护的人走到工作间,和做瓦的人一起看墙上钉着的新曲线。
"下一艘,"管热防护的人说,"瓦的配方照这回的来,襟翼那块的余量,得重新留。"
"留多少?"做瓦的人问。
"留到顶到极限也不裂,"管热防护的人说,"这回那两块告诉我们极限在哪了。"
做瓦的人点头,在单子上写下一行:下一艘,襟翼余量重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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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射前那次,管热防护的人被问过一句:这回有把握不烧穿吗?
"没把握,"他当时说,"只有判断。判断立在试验架的数据上。"
现在数据回来了,那句没把握,换成了白板上的一行小字。他没说赢,只说这回站住了。
"站住一次,"他对做瓦的人说,"不等于次次站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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控制室白板左下角,那行再入倒计时旁边,有人添了一行小字:本次再入,隔热瓦未烧穿。
管热防护的人看见,没擦,也没改。
"这行字,"他对旁边的人说,"等下一回再写一次,才算数。"
旁边的人把笔递过去。他没接,只把白板上的灰吹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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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间的样本架上,那片带豁口的旧瓦还躺在归档盒里。做瓦的人合上盒盖前,又摸了它一下。
"你这回没同伴,"他对那片旧瓦说,"这回烧穿的是襟翼,不是你。"
盒盖合上,咔一声。架子那一格,空了。
做瓦的人最后关了工作间的灯。架子在暗里一排排立着,像把那枚箭的表面收进了屋。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墙上那张新曲线还亮着,墨没干透。
"明天,"他对空屋子说,"接着摸。"
控制室的屏暗了又亮。管热防护的人把末段两段曲线存进服务器的时候,顺手把文件名标成了时间。
"标时间,"他对做瓦的人说,"下一回对着看。"
做瓦的人应了一声。他手边那盒归档的旧瓦,还开着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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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热防护的人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屏。那条弯过的轨迹还停着。
"弯着进去,"他低声说,"才能被接住。"
门关上,屋里剩设备的低鸣。管热防护的人走在走廊里,把那声低鸣留在了身后。走廊尽头的灯,也一盏盏暗下去。
数据是拿到了,可那两块襟翼以后不再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