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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1. 第二百二十一章 推后二十四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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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八日傍晚,通往星舰基地的那条路起了风。
路边的沙粒打在护栏上,发出细密的响声,像有人在远处撒了一把米。一个来看发射的人把车停在路口,摇下车窗,朝外头望了一眼,又把窗摇上去一半。
他看见一块封路通告牌立在弯道前,牌子立得有点歪,底座插在沙里。
白底,红字,写着:五月十九日至二十一日,路面与海滩封闭。
"本来今天该来的,"他对副驾上的人说,"牌子上写的是十九号就封路,可网上说飞不成了。"
副驾上的人把手机举起来,对着那块牌子拍了一张。"推到二十号了,"他说,"公司周末改的,没讲为什么。"
看牌的人没再说话。风把牌子吹得轻轻晃,晃得那行红字一会儿清楚一会儿糊。他想起上一次星舰上天,是去年十月,第十一次试飞。那之后,七个月没有再飞过。这七个月里,他刷过无数次直播预告,每一次都写着"即将",每一次都落空。
"七个月,"他重复了一遍,像在确认这个数,"快赶上我换工作的周期了。"
副驾上的人笑了一下,没接话。他把拍下的牌子图发到群里,群里立刻跳出几条:有人问是不是真的,有人贴了另一张图,说南帕德里岛的旅馆全满了。
"咱们也订不到了,"看牌的人说,"早一周就该订。"
"订了,"副驾上的人说,"可订的是十九号的房,现在得多赖一天。"
看牌的人把车重新打着火。排气管里喷出一股白烟,被风卷着散了。他挂上挡,慢慢掉头,朝岛上的方向开。后视镜里,那块封路牌越来越小,最后被沙幕遮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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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帕德里岛上的旅馆这周满了,走廊里都是拖箱子的轮声。
前台后面,一个来办入住的男人把护照推过去,又补了一句:"改到二十号了,房间能续一天吗?"
前台是个年轻姑娘,翻着登记本,指尖停在一页上。"续不了,"她说,"后面那位也是看发射的,二十一号才退,中间不空。"
男人回头看了一眼大堂。沙发上坐着三四个人,都在刷手机,屏幕的蓝光映在脸上。有人喃喃说:"七个月没飞了,多等一天算什么。"
"可我假就请到二十一号,"男人对前台说,"要是二十号飞不成呢?"
前台抬起头,公事公办地笑了一下。"那您得再打听,我们不负责发射日程。"
登记本摊在台面上,密密麻麻的姓名后面,大多标着"发射观光"四个字。前台把护照递回去,男人接了,捏在手里转了两圈,塞进外套口袋。他转身走的时候,大堂另一头有人拍桌说:"二十号!二十号肯定飞!"没人应他。
男人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登记本。本子上密密麻麻的,这一页写了快半页,后面几页也都画了钩。他认出几个名字,是直播圈里常出镜的那几个。他们也都是冲着七个月后的第一飞来的。
"七个月,"他对着玻璃门上的自己说了一遍,"够一个孩子学会走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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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射控制室里,灯比外头亮,亮得有点发白。
一个管排期的人坐在后排,面前摊着一张日程表。表上五月十九日那一栏,原本印着"首飞"两个字,现在被一道铅笔划掉,旁边改了"二十日",改完又描了一遍,描得铅笔印发亮。
"周末改的,"他对旁边的人说,"往后挪一天,没说原因。"
旁边的人凑近看。日程表上,五月二十日和二十一日两栏都还空着,等着填。管排期的人把铅笔搁在表上,没有往下写,像是怕写错了。
"二十号是湿式彩排,"旁边的人说,"二十一呢?"
"二十一才是真试,"管排期的人说,"可谁也不敢把话说满。"
控制室正面的倒计时屏是关着的。屏上只亮着一行小字:待命。屏幕的冷光映在管排期的人脸上,他看了那行字一会儿,转回去盯自己的表,表上的秒针一格一格地走,和那行待命的静态字不像一回事。
"七个月没动静,"管排期的人自言自语,"这一动,连着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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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号发射台这回是头一回用。
箭立在台架上,高高地杵进天里,尾段还没装上最后的护板,露着几截管线。一个管台架的人绕着箭脚走了一圈,抬手敲了敲塔架的钢梁,回声闷闷的,像敲在空铁桶上。
"三十九号飞船,配十九号助推器,"他对同事说,"合体是五月十一号完成的,全流程演练也走过了。"
同事仰头看箭体,颈子都仰酸了。"上一枚助推器呢?"
"十八号,"管台架的人说,"去年十一月二十一号,地面事故里报废了。"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点,"这枚是接它上的。"
风从海上过来,带着咸味,吹得两人眼都有点眯。二号台比老台子大,泵更多,储箱也更能装,导流槽是新砌的,水泥味还没散尽。管台架的人把手套脱下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灰是铁锈色的。
"第一次在二号台飞,"他说,"心里有点没底。"
同事没接,只把视线从箭顶收回来,落回脚下的工具箱。工具箱上贴着一张便条,写着"严禁倚靠"。
远处海面上有灯,是停泊的船。管台架的人看了那灯一会儿,又回头看箭。箭在风里纹丝不动,可他知道,里头有多少阀门、多少传感器,正等着二十号那场加注来逼出毛病。"第一次总要露点怯,"他对自己说,"露了,才知道哪儿不结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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控制室另一头,一个老控制员盯着那块关着的倒计时屏。
"这屏是新的,"他对身边的年轻人说,"二号台配的。"
年轻人点头。"您见过它亮起来吗?"
"没,"老控制员说,"我见的是老台子那块。去年十月的那次,倒计时走到最后,屏上全是绿。"
"那之后就停了?"
"停了七个月,"老控制员说,"中间不是没动过,五月十一号那回演练,屏也亮过,走了一遍流程,没点火。"他伸手在屏边摸了一下,"那时候就觉得,这箭迟早要上。"
年轻人记下了。他手边放着一杯水,水面上浮着一点灰,是风从门缝里带进来的。老控制员把杯往里推了推,怕灰落进去。
"七个月,"他又说了一遍,"养箭的人等得比看箭的人还急。"
年轻人把那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灰已经沉到底了。他放下杯子,杯底那圈灰印在桌面,像一枚小小的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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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九日,海滩那头拉了围栏,围栏上缠着带刺的塑料条。
来看发射的人被拦在围栏外,远远望着基地的方向。天是灰的,云压得低,海面上一层白沫,浪声比昨天更响。
"今天不飞了,"一个守在围栏边的人说,"推到明天。"
人群里有人叹气,也有人笑:"反正请了三天假,够看。"
围栏上挂着同一张通告:十九至二十一日封闭。海风把通告吹得边角卷起来,角上那行字已经看不太清。一个小孩踮脚去够围栏的网,被大人拉了回来,小孩不乐意,蹬了一下腿。
守围栏的人把帽檐往下压了压。"明天再来吧,"他对人群说,"明天要是还不成,后天也行。"
停车场里停着十几辆车,大半挂着外地牌照。一个开房车来的女人把折叠椅从后备箱拖出来,摆在车旁,又从冰箱里拿出两罐饮料,递了一罐给同行的人。"既然来了,"她说,"等三天也等得起。"
同行的人接了饮料,没开。"七个月没飞,"他说,"我赌它这回能成。"
"你上回也这么赌,"女人笑,"上回它没飞。"
海风里夹着柴油味,是远处发电机的味道。几只海鸟落在围栏上,歪着头看这群人,又扑棱棱飞走。人群慢慢散了,沙滩上留下一串串鞋印,被风一吹,浅了。远处基地的灯还亮着,照着那枚立在二号台上的箭,箭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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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八日深夜,控制室的灯还亮着几盏。
发射副总裁基科·东切夫走进来,手里夹着一本黑皮笔记本。他在公司管发射,从早年一次一次往上爬,熬过停飞,也熬过复飞。他走到后排,低头看了一眼管排期的人摊着的日程表。
"往后挪了一天,"他说,声音不高。
管排期的人点头。"二十号湿式彩排,二十一号真试。"
东切夫把笔记本翻开,用指节压着那一页。"二十一要是还不顺,"他说,"窗口就紧了。"
"为啥推后?"管排期的人没忍住,问了一句。
东切夫合上笔记本,没答。他朝正面的倒计时屏看了一眼,屏还关着,只有"待命"两个字亮着。他转身往外走,脚步在空走廊里响了几声,慢慢远了。
管排期的人把铅笔拾起来,在五月二十日那一栏轻轻点了一下,又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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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控制室有个年轻人刷手机,忽然把屏幕转给旁边的人看。
"老板发了一句,"他说。
屏幕上是一行字:首飞推后二十四小时。
旁边的人看完,把手机递回去。"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
没人再问。推后的原因,公司没讲,老板也没讲。控制室里只剩设备的低鸣,和窗外不肯停的海风。管排期的人在后排把那张日程表折了两折,塞进文件夹,文件夹合上的声音很轻。
那张重新排过的日程表上,二十日与二十一日那两行,也一起被圈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