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UANRA玄曜
NovelChapter 155
19zh-Hans

OFFICIAL NOVEL

155. 第一百五十五章 得州的蚊子与候鸟

2,871 words · 1 Reads · Published · zh-Hans

博卡奇卡这片海滩,蚊子是头一道关。

一个焊工下班从工地出来,袖口被驱蚊水浸出一块深色的印子,一直没干。他甩了两下胳膊,蚊子还是追上来,落在他小臂上,他一巴掌拍下去,掌心红了一小块。

"这地方的蚊子,"他对同路的人说,"认人。"

同路的人把衣领竖起来,领口也湿着驱蚊水,风一吹,一股冲鼻子的味。

"认活人。"同路的人说。

傍晚的蚊子最凶。焊工说他刚来那阵,第一天就被咬了二十多个包,腿肚子肿起一排,走路痒得想抓。后来他学会开工前把驱蚊水喷满袖口和裤脚,喷多了,袖口湿透,贴在小臂上凉。

"湿着好。"他说,"干了就没用。"

海滩上的草丛里,蚊子成群。一个搞环境的年轻人去湿地取样,穿了长靴长袖,还是被叮了脖子。他回来把样本瓶摆好,瓶里是浑黄的水,他拿标签写好时间和地点,标签贴歪,他重贴。

"蚊子比鸟好数。"他对同事说。

"鸟还分种类。"同事说。

"蚊子不分,都一个咬法。"年轻人说。

他脖子上那排包,到下班还没消。

海滩往里走几百米,是一户户人家的门。最靠边那家的女人早上开门,门槛缝里漏进一摊沙。沙是昨夜风刮进来的,细,踩上去不出声。她拿扫把把沙扫到门外,扫了三下,第四下门轴响,她停手。

"又进了。"她对屋里说。

"进了就扫。"屋里的人说。

"天天扫。"

"天天扫也得扫。"屋里的人说,"风不停。"

这地方原本没几个人。靠海,涨潮能淹到路基,夏天热,冬天风硬。后来工地立起来,人多了。多起来的人,分两路心思。

一路靠它吃饭。

工地食堂中午开饭,一个管伙食的人把不锈钢盆摆上案台,盆里是炖肉和米饭。吃饭的人排队,焊工端着盆找位子,位子是用旧发动机箱改的凳子,坐上去凉。

"这食堂,"焊工说,"我刚来那年还没有。"

"那年你还在别处焊。"管伙食的人说。

"别处也焊钢,没这么大阵仗。"焊工说。

食堂外头停着几辆皮卡,车主是附近的住户,白天来工地干活,晚上回自己家。其中一个车主说,他家那间出租屋,原来空着,现在常年租给公司的人,租金比三年前高了一截。

"高了也好。"他说,"不然那屋子早塌了。"

另一路不这么想。

最靠海那排房子里,有户人家门口插着块牌子。牌子是硬纸板钉在木杆上的,白底蓝字:这里住着人,不是试验场。纸板被前几场雨泡软了边,字的蓝墨洇开一点。

那家的男人坐在门口,看工地的灯。灯在几公里外,夜里一片白,照得那截海岸不像海边,像工地。

"灯一开,鸟就不往这边落。"他说。

"鸟去别处落。"女人说。

"别处也有别处的人。"男人说。

他没把牌子拔了。风大时牌子歪,他伸手扶正,木杆底的沙松了,他踩两脚,踩实。

2021 年 9 月,联邦航空局出过一份草案,一百五十一页。

管联络的人把打印出来的草案搬进拖车办公室,一摞,厚得要用两只手抱。他把它摊在长桌上,纸边割手,他甩了甩被割的指尖。

"一百五十一页。"他说。

"看的完?"旁边的人问。

"不是看,是等人看。"管联络的人说,"公开征求意见。"

草案里写的是这片海岸的情况:有多少种鸟,哪片湿地,潮怎么涨,路怎么封。管联络的人翻到中间一页,上面印着一张图,图里用蓝笔圈了几个点,是鸟筑巢的地方。他拿红笔在自己那份上又描了一遍圈。

"这些点,"他说,"往后作业要绕着。"

"绕多远。"

"图上有距离。"管联络的人说,"到时候照距离停。"

旁边的人看那张图,图上海岸线弯弯曲曲,像一条被踩扁的绳。

"这地方,"旁边的人说,"原来没人管这些。"

"现在有人管了。"管联络的人说,"因为我们来了。"

到 2021 年 11 月 1 日,收到的口头意见一百二十一条,书面意见约一万七千条。管联络的人把书面意见装进几个纸箱,纸箱摞在墙角,高过他的腰。

"一万七千。"他说。

"有人真写。"旁边的人说。

"真写。"管联络的人说,"有支持的,有骂的,有长长的,有半句。"

他把一条口头意见的记录抄在便签上:一位住户说,封路让她女儿上学迟到。便签贴在那摞草案的第一页。

原本说 12 月 31 日给结论。后来推到 2 月 28 日。

管联络的人在日历上把 12 月 31 日那粒胶撕掉,重新在 2 月 28 日贴了一粒。胶是黄的,和上次同一款。

"又等。"他说。

"等完这回,该有准话了。"旁边的人说。

2022 年 6 月 13 日,准话来了。

联邦航空局给了结论:在"缓解后无显著影响"的认定下,可以通过。附了 75 项缓解措施。

管联络的人把那张措施清单打印出来,纸比草案薄,但字密。他念了几条。

"候鸟筑巢季节,某些作业要限。"他说。

"哪几个月。"旁边的人问。

"清单上写。"管联络的人说,"到时候照着停。"

"封路的时间和次数,也有限。"他说,"噪声和光照要监测。野生动物和湿地,要监测和报告。"

他把清单翻到最后一页,数了数,七十五项,一项不少。

"七十五件要做的事。"他说。

"件件都要人。"旁边的人说。

"件件都要记。"管联络的人说,"记了才交差。"

他念了其中几条,念一句,旁边的人点一下头。

"筑巢季节限制某些作业。"他说,"这条,春天那几个月,动静大的活不能干。"

"噪声和光照要监测。"他说,"这条,得有人天天记分贝,记灯开多久。"

"野生动物和湿地,要监测和报告。"他说,"这条,按月交,交了才算数。"

旁边的人把这几条抄在自己本子上,抄完抬头。

"一年下来,"旁边的人说,"光填这些表,也得一个人。"

"不止一个。"管联络的人说,"环境那边本来就有。"

他把清单从墙上取下来,翻到写"候鸟"那几条,用荧光笔划了。荧光笔老了,划出来淡绿,在白纸上不显,他划了两道才看清。

"这些,"他说,"春天最要紧。"

"春天鸟来,我们也想快点。"旁边的人说。

"快不了。"管联络的人说,"清单上写了,就得让。"

那张清单被钉在办公室墙上。钉的时候墙是金属板,图钉钉不进,换了大头钉,钉进去,清单垂着,被空调风吹得轻轻晃。

靠工地吃饭的那一路,对这 75 项没意见。食堂管伙食的人说,限就限,反正活照干。

"鸟要生蛋,"他说,"我们又不挡它。"

不这么想的那一户,把清单也看了一遍。男人戴着老花镜,一指一指移。

"光照要监测。"他念出来,"那几盏灯,总该暗些。"

"暗些鸟就来。"女人说。

"来也不落你头上。"男人说。

他没再讲。牌子还插在门口,硬纸板又软了一层。

封路是天天的事。

一次静态点火,公路封几小时。路口立着黄牌子,写"火箭转运,请绕行"。绕的路是土路,坑多,车速慢,平时二十分钟的道,绕出五十分钟。

岛上一个开餐馆的女人,下午两点刚封了路,她算了一下,今天少接三桌。

"三桌。"她对帮工说。

"明天补。"帮工说。

"明天不一定补得上。"餐馆女人说,"封路不是一天。"

她把菜单上的今日特价擦掉,重写。粉笔灰落进灶台的缝里,她拿湿布抹,抹不净。

"可也多来了人。"帮工说,"工地那些,中午全来。"

"来是来,"餐馆女人说,"封路那几小时,游客不来了。一进一出,扯平没。"

她没说亏,也没说赚。账在她心里,一天一天算。

封路那天,一个钓鱼的老头被拦在路口。他车后斗里躺着两根竿,竿梢的红色浮标在风里晃。执勤的人说前面封了,请绕。

"我就去那头礁石。"老头说。

"那头也在里。"执勤的人说。

"我钓了四十年。"老头说。

"今天不行。"执勤的人说。

老头把车掉头,慢吞吞走土路。土路颠,后斗里的竿跳了一下,一根滚到车边,他伸手按住。他没骂,只是把收音机拧小了些。

"四十年,"他后来跟餐馆女人说,"头回被人拦在自家海边。"

"拦是为了点火箭。"餐馆女人说。

"火箭不给我鱼。"老头说。

"也不吃你鱼。"餐馆女人说。

老头笑了下,把竿从车斗拎下来,靠在墙边。竿上的浮标还红着,像没用过的。

靠工地吃饭那一路里,还有租房的。一户人家把多余的两间腾出来,租给公司的技术员。女主人把床单换了新的,针脚歪,她不在乎。

"租出去,够还贷款。"她对男人说。

"人来人往。"男人说。

"来往就来往。"女主人说,"比空着强。"

她把租客房门的钥匙多配了一把,挂在门后钉子上。钉子是钉在门框上的,钉歪了,钥匙串挂上去斜着。

候鸟季节,作业要避。

一个管环境的年轻人拿望远镜守在湿地边上,数飞过来的鸟。他本子上记着种类和时间:几只莺,几只鹬,几点落的,几点走的。本子封面印着公司的标,边角被露水打湿。

"这季不能点火。"他对耳机里说。

"知道。"耳机里说,"排开了。"

"排开就好。"管环境的年轻人说,"鸟不挑日子,我们挑。"

他放下望远镜,看见远处公路封了,黄牌子在太阳下反光。封路是为另一次转运,不是为点火。鸟在湿地里没事,倒是路那头的人,绕了远。

一户人家门口,那男人又在数。他数的不是鸟,是火箭。

他有个本子,封皮写"看箭"。每回立起来、每回点火,他画一道。本子翻到中间,已经画了几十道。

"今天那回,"他对女人说,"31 台。"

"你咋知道 31。"女人说。

"网上说的。"男人说,"31,比苏联那枚多一台。"

女人没接话。她把门口那摊新进的沙扫了,扫进簸箕,端到门外倒掉。沙被风接住,飞起来,有的落回门槛,有的飘远。

"反正,"男人说,"箭立着,我就画一道。"

"画你的。"女人说,"沙子我扫我的。"

纸的最后一页还压在桌上。

Rate this work

Next chap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