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UANRA玄曜
NovelChapter 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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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 第一百一十五章 2019 年 4 月 20 日 —— 测试台上的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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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月 11 日晚上,公司的地面控制室里,值班的人面前一块屏切成三格:左边是 1 号着陆区,右边是 2 号着陆区,中间是大西洋上那条无人船的甲板。

这一趟是猎鹰重型第二次飞,载荷是阿拉伯卫星 6 号甲。三枚一级都得落回来,两枚侧助推器回陆地,芯级落船。

屏幕左边先亮起来。一团火从下往上收,收成一团亮点,停住。亮点稳住以后,屏幕上那团白烟才散开。

"1 号落了。"有人念。

过了不到一分钟,右边也亮起来。

"2 号落了。"

中间那格还是黑的,海上有云,摄像头的画面发灰。屋子里的人都不看中间,先看自己跟前那几行数。

"芯级呢?"

"再等一会儿。"盯着中间那格的人说,"船上的信号飘。"

又等了一会儿,那格画面里终于出现一小团亮,位置在甲板中间偏一点。亮了一会儿,灭了。

"落上了。"他说,"都在船上了。"

管记录的人拿笔在纸上画勾。纸上是三行,一行一个字:1 号、2 号、船。三个勾画完,他把笔放下,看了一遍。

"三枚都回来了。"他说。

"头一回。"旁边的人说。

"上一回没这么齐。"管记录的人把那张纸从键盘底下抽出来,看了一眼,"上一回两枚侧的落了陆地,芯级砸海里去了。"

"离船多远?"

"一个橄榄球场那么长。"他说,"船上两台定位发动机被砸坏,甲板上全是碎片。"

"那回芯级本来就要淘汰。"旁边的人说。

"要淘汰也是钱。"管记录的人说,"这回三枚都在手里,能看的数就多一份。"

他把纸又压回键盘底下。

"落回来这两枚,下回还要再飞。"他说。

海上那条船上,甲板中间那个白叉被烤黑了一小块。有人提着一小罐漆过去,蹲下来,把黑的那块盖住。海上的风把漆味吹走了大半。

4 月 20 日下午,1 号着陆区。台子上的风不大,海在几公里外,太阳照着混凝土,白得晃眼。

台上架着一艘飞船。

这是 3 月 2 日上天、3 月 8 日从海上捞回来的那一艘。它卸了货,被送回厂里看过一遍,又运回这里,架在一个钢架子上。周围立了几层挡板,架子底下是空的,能看见飞船底部那几片黑。

它今天不飞。它要在台子上点一遍自己的逃逸发动机。

那八台发动机嵌在舱壁两侧,是给发射台上和上升段出紧急状况用的。这套东西的来路要追到 2011 年 4 月,那时候美国航天局给了公司一笔 7500 万美元,专门做这个方案——不用在顶上架一座一次性的逃逸塔,把发动机嵌在舱壁里,全程都能逃,跟着飞船一起回来。

先点的是小的。12 台小推力的"德拉科",管姿态、管小动作。它们一台一台点,间隔很短。点的时候台子不响,只在屏幕上留下几道短短的曲线。

控制室里,看数据的席位一条一条报:

"1 号,正常。"

"2 号,正常。"

……

报到 12 号的时候,念数的人停了一下,把数又看了一遍。

"12 台全过。"他说。

屋子里有人松了一口气,声音不小。架子上落了一层灰,是那 12 台点的时候扬起来的。

接下来是八台大的。八台"超级德拉科",推力比刚才那些大得多,是真正要把飞船从箭上拽走的那八台。

台下有人说了一句:这八台靠得住,人才敢坐上去。旁边的人没接话,看着台上的飞船。

按规程,点它们之前台上得空着。这不是今天才有的规矩。加注的时候人不许在场,点火的时候台上不许有人——这条在 2016 年那一声之后,从惯例变成了铁律。

台上的人开始撤。

撤之前还有最后一段活。架子上那几个人要把飞船舱门关上,把外接的管子一根一根拆下来,把工具一件一件收进箱子。箱子提下去以后,一个人绕着架子走了一圈,弯腰看了一眼架子腿上那四个支点,看它们是不是都吃住了力。

先撤的是架子上那几个人。他们从钢架子下来,沿着一条画在地上的线往外走,走到一公里的外圈。有人拿着名单,走到一个位置就喊一个名字,被喊到的人举手。

"都到了?"

"我数一遍。"

他数完,回头看了一眼台上。台子很小,飞船在那个钢架子上看着像个玩具。

"锁门。"他说。

最后一道闸门关上,车开走。混凝土上只剩下台子、飞船,和那条画在地上的线。

控制室里,计时器走到点火前的那几秒。念数的声音压得很低。

"10、9、8……"

念到十台的时候,台上亮了。

不是点火那种亮。那是一种从底下往上一翻的亮,橙色的,很快,亮起来的时候还带着一声闷响。声音先撞到胸口,再传到远一点的屋子里。

几公里外,有几户人家听见那一声,以为是打雷。天是晴的,他们抬头看了看,天上没有云,只有一缕橙色的烟往海上飘。

旁边那条路上,一辆车停了下来。司机把车窗摇下去,探头往台子的方向看,看了几秒,又摇上车窗开走了。

烟升得很慢,飘到太空海岸那一带上空,颜色一点点变淡。

台上剩下一堆火,还有散开的碎片和化学品。

台上没有人。

那天没伤到人,不是因为那一声本来就不伤人,是因为台上早就清空了。清场这件事,做的时候没人觉得它有用——人到齐了,门锁了,数据开始跑,一切都按写好的走。等到那一声之后,才知道刚才那几分钟里,喊名字、举手、数人,是在做什么。

火起来之后,第一件事是等。

不能马上过去。推进剂还在烧,化学品有的有味道,有的没有。管安全的人在几百米外看风向,看烟往哪边倒。风往海上吹,是好事;风要是往生活区那边转,人就得再往后退一段。

等到火小了,第一批人才往里走。他们穿防护服,戴手套和面罩,两个人一组。走之前每个人都把面罩按了按,看边沿贴不贴脸。

杆子上的风向标一直指着海那边,布条直着飘,没有换过方向。

碎的东西撒在一大片地方。大的有半扇板子,小的像手掌。每一块捡起来都要先看,再编号。

编号用的是小标签,一面带胶。捡的人先把手里的东西放在地上摆正,另一个人在上面贴标签,标签上写日期和序号。写字的笔是油性的,写在铝面上不花。

有个人蹲下去,捡起一块板子。板子不大,边缘是黑的,中间还有原来的颜色。他隔着防护手套掂了掂。

"这块还热。"他说。

"放着。"旁边的人说,"热的不装袋。"

他把板子放在地上,等它凉。地上的板子一块一块排开,标签朝上,像摆了一地的纸牌。

凉了以后才装袋。袋子是带盖的箱子,箱子外面贴一张清单,收进去一件就在清单上打一个勾。装箱的人念序号,贴标签的人跟着念一遍,两个人对上了才把箱盖扣下。

天黑之前,第一批箱子装上了车,往厂里拉。剩下没捡完的地方拉了警戒带,第二天再捡。

4 月 20 日晚上,控制室里开了一次会。

会开得不长。有人把当天的记录投在墙上:点火之前那几秒的数、台上的温度、压力、还有那几台小发动机刚刚跑过的数据。12 台小的,全是正常的,这一点没有争议。

争的是那八台。

有人主张先看发动机,把八台的记录一条一条对。也有人主张先看别的地方,因为那八台还没到点火的时候。

坐在长桌一头的人拿了一张纸,用笔在最上面写了一行字:台上那一声。

他在底下画了两道线,分成两叉。

左叉写:点着的那一路。

右叉写:还没轮到的那一路。

写完他停了一下,笔尖在右叉底下悬着。八台发动机的指令压根没发出去,计时器停在点火前大约 100 毫秒那里。

他在右叉底下又画了一道线,分成两小叉。一叉写推进剂,一叉写气。

"先查哪边?"有人问。

"两边都查。"他说,"先查能解释这一声的。"

他把那张纸从桌上拿起来,对着灯看了看,又放下。纸的一角被咖啡杯压住。

会散之前,他把那张纸拿去复印了四份。一份给发动机那屋,一份给增压那一路,一份存档,一份自己夹在本子里。复印机出来的时候纸是热的,他等了几秒,等纸凉一点再拿走。

散会以后,有人问了一句:"是发动机的事吗?"

坐在长桌一头的人正在收笔。

"不是那八台。"他说。

"那这话能说吗?"

"能说给自己听。"他说,"要说给外面听,得等调查组把纸写完。"

第二天早上,管对外口径的那个人被问了很多遍同一个问题。

"台上有人吗?"

"没有。"他说,"按规程清场了。"

"一个都没有?"

"一个都没有。"他说,"名单上的人都在一公里外,喊到名字的都举了手。"

"会不会有人偷偷留下?"

"留不下。"他说,"闸门是锁的,钥匙在一个人手里。"

问的人点点头,走了。他走后不久,又有人来问同一个问题。他把那几句话又说了一遍,一个字没改。

会上有人先说了那么一句:不是那八台的事。

这句话要算数,还得等一份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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