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UANRA玄曜
NovelChapter 6
19zh-Hans

OFFICIAL NOVEL

6. 第六章 · 残页上的题跋

3,031 words · 6 Reads · Published · zh-Hans

## 一 · 残页

博物馆古籍修复室,午后三点。

阳光从北窗斜进来,落在长条修复台上,把一切都照得发白。苏叶戴着白手套,俯身对着一页霉得发脆的残纸,眉头拧成一个结。

那残页是上周城西旧书摊收来的,一册明人抄本的散叶,主人不可考,内容是志怪笔记,记的大抵是临州一带的老怪谈。纸边虫蛀得厉害,三分之一没了,剩下的字也洇成一团团墨晕,得用镊子尖一点点挑开,像在替一个说不清话的人,把舌头理顺。

知秋一叶蹲在旁边,看得比她还认真。

他来当差半月,已摸熟了修复室的规矩:手套必戴,口水免谈,闻纸改用远观。可规矩归规矩,他看纸的眼神还是老毛病——每一道霉斑、每一处虫眼,他都能看出前因后果,像在给纸号脉。

"姑娘,"他指着残页一角,压低声,"这处虫蛀,不是蠹鱼,是白蚁。白蚁嗜潮,这书定在南方地窖里沤过些年头,才蚀成这般。"

苏叶头也不抬:"你又用鼻子闻了?"

"贫道用的是眼。"

"眼也不能贴这么近。"她用镊子把他凑过去的鼻尖轻轻拨开,"往后退半步。当差也得有当差的样。"

他悻悻退了半步,却不肯挪眼,只把下巴搁在台沿上,像个守着糖人摊的孩子。

修复室里很静。只有空调低低的嗡声,和苏叶镊子尖偶尔碰在玻璃板上的"叮"。外头临州的夏午晒得发白,窗台上那盆绿萝蔫蔫的,连蝉都懒得叫。

残页前半段,记的是临州西郊一处废寺,名"兰若"。寺久废,常有夜行人见灯影,传有鬼魅出入。知秋一叶看到"兰若"二字,指尖在膝头微微一顿。

再往下,字迹渐清。记的是寺中一事——

"金华宁采臣者,邑中秀才也。少孤,性方正,尝寓兰若……"

他念到"宁采臣"三个字,声音很轻,轻得苏叶没听见。可他自己的耳朵,却像被这三个字烫了一下。

宁采臣。

宁大哥。

这临州城西的废寺,这八百年后的一页残纸,竟真真切切,写着宁大哥的名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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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 · 题跋

苏叶把残页的另半张拼上来。两张残纸对上,中间缺了一截,可大意连得起来。她用镇纸压住两边,眯着眼,一字一句念给自个儿听,也念给他听:

"金华宁采臣者,邑诸生也,少孤贫,性方介。尝读书兰若寺,夜有女子至,自言聂氏,父母早亡,鬻为寺僧役,死而厝寺侧,愿侍巾栉。宁生拒不纳——"

她顿了顿,抬眼:"这书生倒还正经。"

知秋一叶没答。他盯着"聂氏"两个字,喉头动了动。

苏叶续念:"——女感其诚,告以寺僧妖异状。明日,宁生白之官,除其害。乃娶女,偕归,生子女各一。后宁生举于乡,授县令,有清名。聂氏主中馈,乡党称贤……"

念到这里,她停了。后半截残了,只依稀辨得"宁氏遂为乡里善族"几个字,便接不上了。

知秋一叶看着那些字,嘴角慢慢弯起来。

宁大哥。

宁大哥娶了小倩,中了举人,做了县令,清名远播。宁大哥一向有后福——师父当年在兰若寺的月下说过,宁生是至诚君子,必有善报。他从前只在那盏将熄的灯下,听宁大哥念"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哪想到八百年后,竟有人把那段旧事一笔一画,写进了书里。

他差点笑出声。

可笑着笑着,就笑不出了。

残页末尾,是后人的一篇题跋,墨色比正文淡,像是隔了几代才补上去的。苏叶用软毛笔蘸了清水,把那几行洇开的字,一点点显出来——

"宁氏一族,明末犹存。至清康熙间,族谱毁于火,其后事遂不可考。族谱未焚时尝载:采臣公晚年语人曰:'平生无憾,惟旧友一二,散落四方,音书断绝,每一念及,辄中夜起坐。'闻者以为老人絮语,不之省。后不知所终。"

最后五个字,笔锋拖得很长,像写字的人也替他叹了口气。

后不知所终。

知秋一叶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

后不知所终。

——宁大哥的族谱烧了,旧友散了,最后连他自家的下落,也没人知道。写这题跋的人,大约是翻遍了故纸,只查出宁家传到康熙便断了线,余下的,便只能写"后不知所终"四个字,权作收尾。

他忽然很想笑。

"宁大哥一向有后福。"他喃喃,"娶了小倩,做了官,儿孙满堂……宁大哥,你这后福,享得可真够久的。"

苏叶听见了,镊子停在半空:"你念叨什么呢?"

"没什么。"他抬头,脸上还挂着那点笑,"姑娘,这残页上的人,姓宁。贫道……从前似是认得一位姓宁的先生。同名同姓,也是书生,也是方正人。"

苏叶"哦"了一声,没多想。她只当他又犯了"逢古便熟"的毛病——这人看什么古籍都像见着了老友,前日还对着一卷《洗冤集录》说"这宋慈宋大人,贫道若在,定与他喝一杯",说得跟真有其事一般。

"你倒是朋友遍天下。"她随口道,低头继续拼纸。

知秋一叶没接话。他低头看着"后不知所终"那行字,用指腹轻轻按了按,像要把那五个字按进纸里,也按进自己心里。

宁大哥,你说平生无憾,惟旧友散落。

可你那旧友,此刻就蹲在你八百年后的书房里,看你被人写成"后不知所终"。

他忽然有点想问:宁大哥,小倩可好?燕兄可好?清风、普渡慈航……你们,可都还在那一边?

可这残页不答。八百年前的风,吹不到这间修复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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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 · 后福

"这题跋是谁写的?"他问,嗓子有点干。

苏叶摇头:"残页散的,前后都缺,看不出是谁。不过这类志怪笔记,多是明清人随手记的,作者不爱留名。我爷爷说过,临州旧志里记'兰若'的,不下七八种,大多是道听途说,当不得真。"

"令祖父……也知兰若?"

"我爷爷研究临州寺观一辈子,兰若寺是他挂了号的重点。"苏叶顿了顿,"不过他说,兰若寺前清就毁了,位置也众说纷纭,有的说在城西,有的说压根本无此寺,是文人编的。他查了一辈子,也没查出个准话。"

知秋一叶垂下眼。

城西。罗盘指的西。库房里那卷蓝布画轴。苏承宗写下的"兰若寺的事,我查了一辈子"。

原来不止老先生一个人。这座城,从志怪笔记到中风失语的老学者,都记着兰若寺。

记着,却都查不出准话。

"姑娘,"他轻声,"若有人写了一辈子兰若,却始终没查着,他图什么?"

苏叶想了想,把镊子放下:"我爷爷那代人,大概就图个'心里有个地方'吧。大人记了一辈子寺,到老了也说不清那寺在不在。可你说不在吧,他又确确实实记了一辈子。"

知秋一叶没说话。

他忽然懂了苏承宗。一个查了一辈子查不到的人,和一个找了一辈子找不到回去的路的人——原是同一种孤。

"宁大哥一向有后福。"他又念了一遍,这次念得轻,像说给自个儿听,"但愿吧。"

苏叶听出他话里有话,抬眼看了他一下。这人今日的笑,与往常不同——往常是没正形的笑,今天这笑,浮在面上,底下的东西却沉得很。她想问,又忍住了。他总有这种时候,半文半白地说些没头没尾的话,你若当真去问,他反而不说了。

"你今儿话比往常少。"她说。

"贫道在想,"他指了指残页,"这'后不知所终'四字,写的人沉,读的人也沉。宁大哥这后福,怕是享得,旁人替他悬着心。"

"你跟这姓宁的,很熟?"

"不算熟。"他笑笑,"一面之缘,算得上八拜之交。穷讲究,爱掉书袋,可人心是热的——宁大哥那人,你与他喝一回酒,便知他没坏心。"

"那倒是像你。"苏叶噗地笑了,"你也是穷讲究,爱掉书袋。"

他愣了愣,也笑了。

可那笑,只浮在面上。底下的,他没让她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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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 · 洗手间

残页拼完,苏叶去调浆糊。

知秋一叶还蹲在原地,盯着那页纸。

"后不知所终。"

他伸手,把残页轻轻抚平,像抚一个老友的肩。

宁大哥,你确是有后福。你回了家,娶了小倩,做了官,儿孙满堂。你这一生,比贫道强。

可你那"旧友散落四方,音书断绝",说的,是贫道么?

贫道不是散落。贫道是,整整个儿,被人从你身边抽走了,扔到八百年后,扔到一个你"后不知所终"也查不到的地方。

你若知道贫道在此,定要拍着贫道的肩说:"一叶老弟,你又顽皮,跑这般远。"

可你不会知道了。

这残页上,有兰若,有宁采臣,有聂氏。苏叶手机里那幅画着他的残页,是后人凭传闻补的像;可这册笔记,一笔一划记着那夜的前因后果,记了寺,记了书生,记了女鬼,独独没有他——仿佛八百年前那场雷,只劈下了他一个人,旁人都好好活着,只有他,连一个字都没留下。

他忽然有点喘不上气。

"姑娘,"他站起来,声音有点飘,"贫道……去去就来。"

"去哪?"

"洗手间。"

他走得很快,快得不像平日那副闲散样。苏叶在后面"哎"了一声,他已出了修复室的门。

走廊很长。日光灯一盏一盏亮着,照得地板惨白。他一路走,一路把棒球帽的檐压低,怕人看见他的脸。

洗手间在走廊尽头。他进去,关上门,反手拧了锁。

水龙头开着。他蹲下来,把脸埋进掌心,水声哗哗地盖着一切。

他没有哭出声。八百年前的道士,不兴哭。可他蹲在那里,很久很久,肩膀一点点塌下去,像一座撑了太久的桥,终于在没人看见的地方,卸了力。

宁大哥一向有后福。

他笑着说的。

可笑着说的那句,才是真的想哭。

水凉。他捧了一把泼在脸上,又捧一把。镜子里,那个戴棒球帽、穿现代外套的年轻人,眼圈红了,却还硬撑着一点笑。

苏一叶。

他现在是苏一叶了。苏叶的表弟,博物馆的临时助理,一个借来的名字,一个没有归处的现代过客。

而宁采臣,后不知所终。

他想起苏承宗写的那句"莫当无人知。有人记得"。老先生记了他八百年,可八百年里,宁大哥、小倩、燕兄……没一个人,记着他此刻在哪儿。

有人记得,与有人陪着,到底不是一回事。

他关了水,用袖子抹了把脸,又低头看了看胸口的半块雷符母符——布包还在,贴肉的,温的。

门外,苏叶的脚步声近了,又停了。她大概在门口站了会儿,没敲门,转身走了。

他猜她猜到了。

有些哭,是得一个人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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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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