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 第四十九章 · 秋

## 一 · 银杏

戊申年，十月十九。

博物馆后院那棵老银杏，黄了。

苏叶搬了把椅子，坐在树下看书。

这是她每周三下午的习惯。周三下午，修复室例行消毒，不能进人，她就把书搬到后院来，坐两个小时。

她看的是一本新出的《江南寺观志》。

这跟她的工作没关系。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这本书。

一个月前，她在书店里，鬼使神差地，把它从书架上抽了出来。

翻开的第一页，就是一段关于"兰若寺"的记载。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她不知道"兰若寺"是什么。

可她觉得，自己应该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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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 · 四个字

苏叶最近，开始练字了。

起因是一次体检。医生看着她的报告，说："你这颈椎，有点问题。是不是长期低头？"

"是。"

"少看手机。"医生说，"可以练练字。练字的时候，人要坐直，对颈椎好。"

苏叶就买了字帖。

颜体，从《多宝塔碑》开始。

她每天晚上，练一个小时。

练了两个月，她发现自己有个毛病。

——她会写错字。

不是笔划写错。

是她会，不自觉地，写出四个字来。

**知秋一叶。**

第一次发现，是在一个周四的晚上。

她临完一页字，放下笔，低头一看，纸的角落里，多写了四个字。

那四个字，写得很快，很熟，笔划一气呵成——像是手自己写的，脑子没参与。

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知秋一叶。"她念了一遍。

这是什么？

是句诗吗？

"知秋……一叶？"

她想了很久，想不起来。

她把那张纸，揉了，扔进垃圾桶。

第二天晚上，她临完字，低头一看——

纸的角落里，又是那四个字。

第三天，还是。

第四天，她特意盯着自己的手，看着笔尖在纸上走。

她看见自己的手，悬在纸的右上角，停了一下。

然后，笔落下去。

一撇，一横，一点。

她写的时候，脑子是空的。

写完，她看着那四个字，脑子里一片茫然。

她放下笔，坐在那儿，坐了很久。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件事。

她把那四个字，抄在一张便签纸上，贴在了电脑屏幕的右下角。

她不知道为什么。

她只是觉得，应该这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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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 · 三个习惯

苏叶有三个解释不了的习惯。

**第一个：她每天早上，会多买一份早餐。**

单位门口那家煎饼摊，老板已经认识她了。

"小苏，"老板说，"还是两个？"

"两个。"

她拎着两个煎饼，进单位，放在桌上。

到了中午，那份煎饼还在。

她就自己吃了。

有时候她会想：我为什么买两个？

想不出来。

想不出来，第二天早上，还是买两个。

**第二个：她每天晚上，在门口留一盏灯。**

玄关那盏。

她出门的时候，从来不关。

有一次，她妈的妹妹——她小姨——从老家来看她，住了三天。

第三天早上，小姨终于忍不住了。

"叶子，"她说，"你这灯，白天开着干啥？"

苏叶愣了一下。

"我……"她说，"我怕黑。"

"你从小就不怕黑啊。"

苏叶没说话。

她走过去，把那盏灯，关了。

关了之后，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又把它，打开了。

小姨看着她，摇摇头，没再说什么。

**第三个：她每个月，去一次展厅。**

"宋元器物"展厅，那个角落，那个展柜。

她走过去，站十分钟，然后走。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

她只知道，每次站在那儿的时候，心里，会安静一点。

就像——

就像你从外面回到家，脱了鞋，踩在地板上的那种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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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 · 画

那幅画，现在挂在三楼的临时展厅。

《知秋一叶》，宋，佚名，纸本水墨。

馆里给它配了个说明牌：

**宋 佚名 人物图**

**纸本水墨 纵 62.4cm 横 31.8cm**

**2027 年本馆修复**

**画中人物身份不详。题跋"知秋一叶，不知何许人也"。**

苏叶每次路过三楼，都会看一眼。

她站在画前，看着那个背剑的年轻人。

"你是谁？"她在心里问。

画上的人，还是不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棵老银杏下，笑着。

有一天，一个小女孩，牵着妈妈的手，从画前经过。

"妈妈，"小女孩说，"这个叔叔，为什么笑得这么高兴？"

妈妈看了看画。

"因为他画得好吧。"她说。

"不是。"小女孩说，"他是看到什么了，才笑的。"

"看到什么了？"

"不知道。"小女孩说，"反正，他看见了。"

苏叶站在旁边，听着这段对话，忽然，鼻子一酸。

那天晚上，她回到家，翻开那本《江南寺观志》。

她翻到"兰若寺"那一页。

那一页，只有短短三行字：

**兰若寺，在县西三十里。宋开宝间建，铸钟一口。明末毁于水。**

**寺有道士，名知秋一叶，善符箓。**

**嘉熙间，引雷诛妖，不知所终。**

苏叶盯着那三行字，看了很久。

她的眼睛，在"知秋一叶"那四个字上，跳了过去。

她皱起眉，把眼睛凑近了些。

她一个字一个字，念：

"引雷诛妖，不知所终。"

念完，她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窗外，起了风。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

窗外的天，很蓝。

蓝得像八百年前的某一个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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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 · 叶子

十月十九，周三，下午三点二十。

苏叶坐在老银杏下，膝盖上摊着那本《江南寺观志》。

风一吹，银杏叶，哗啦啦地落。

一片，落在她摊开的书页上。

她低头，看着那片叶子。

金黄的，扇形，叶脉很清晰。

她伸手，把叶子捏起来，对着阳光看了一眼。

然后，她抬起头。

院子门口，站着一个人。

一个年轻人。

穿现代衣服——牛仔裤，运动鞋，一件灰色的连帽卫衣。头发很短，背着个双肩包。

他站在门口，四处张望着，像是在找什么。

然后，他看见了苏叶。

他朝她，走了过来。

苏叶坐在那儿，看着他走过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跳得这么快。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站了起来。

那个年轻人走到她面前，停下。

他看着她，笑了。

他笑的时候，右边脸上，有一个很浅的酒窝。

"姑娘，"他说，"打扰了。"

**（第四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