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第三十七章 · 第一个忘的人

## 一 · 送饭

十二月的第三个星期，苏叶连着加了三天班。

馆里年底要清库，所有待定级藏品，一件一件，重新过一遍。她是合同工，这种苦差事，自然落在她头上。

那天晚上七点，她给知秋一叶发了条消息：

**【我还要两个小时。你帮我把饭给老周送去，保温桶在门口。】**

**【跟他说，是白菜猪肉馅的饺子，他爱吃。】**

知秋一叶回了一个字：

**【好。】**

他拎着保温桶，穿过院子，往门房走。

十二月的天，黑得早。院子里路灯坏了两盏，剩下的那几盏，昏昏黄黄。他的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

门房的灯亮着，窗户上凝着一层水汽。

他抬手，敲了敲门。

---

## 二 · 你找谁

门开了。

老周探出头，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一脸和气。

"小伙子，"他说，"你找谁？"

知秋一叶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周叔，"他说，"您这是干嘛呀。"

老周一脸茫然。

知秋一叶把保温桶提起来，晃了晃："贫道苏一叶啊。苏叶让贫道给您送饭来了。白菜猪肉馅儿的饺子。"

老周"哦"了一声，接过保温桶。

他把桶放在桌上，打开，热气腾起来。他低头闻了闻，脸上露出笑。

"哎哟，好香。"他说，"替我谢谢小苏啊。"

"周叔，"知秋一叶的笑，僵在了脸上，"您……真不认得贫道了？"

老周抬起头。

"小伙子，"他和气地说，"我这记性，是不太行了。可我要是真见过你，不能忘。"

"你哪儿的？"

"贫道……"知秋一叶张了张嘴，"贫道就在这个院里啊。贫道在修复室帮忙，快一年了。"

"哦，"老周点点头，"那你找小苏吧，她在二楼。"

"周叔！"知秋一叶的声音，高了一点。

老周被他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

知秋一叶立刻收住，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

"周叔，您想想。去年冬天，您那台收音机坏了，是贫道给您修的。红灯牌的，机壳裂了一道缝，您用透明胶粘了三层。"

老周皱起眉头，认真地想。

想了很久。

"我那收音机……"他慢慢说，"是修过。"

"对！"知秋一叶的眼睛亮了，"是贫道修的！"

"修了……"老周的眼神，飘了一下，"修了有几年了吧。谁修的来着……"

他抓了抓头。

"想不起来了。"他说，"反正，修好了。"

知秋一叶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热气从保温桶里升上来，糊了他一脸。

---

## 三 · 笨办法

知秋一叶用了四个办法。

第一个：画符。

他从符袋里掏出一张黄符，掐诀，念咒，指尖往上一弹。

符纸焦了一条边，灭了。

他又试了一次。

还是焦。

第三次，他停下来，看着那张焦黑的符纸，忽然明白了。

——不是末法之地的问题。

是老周不信他了。

一个不记得你的人，怎么会信你？

第二个：提旧事。

"周叔，去年夏天，库房三道门，您那把钥匙，缠着胶布的那把，卡在锁眼里了。是贫道拿铁丝给您捅开的。"

老周："哦哦，是有这么回事。"

"是贫道！"

"是是是，可能是你吧。"

"周叔——"

"小伙子，"老周和气地说，"你别急。来来来，吃个饺子。"

第三个：念名字。

"周叔，贫道叫苏一叶。苏一叶。"

"嗯，苏一叶。"

"您念一遍。"

"苏一叶。"

"记住了吗？"

"记住了。"

知秋一叶的眼睛，亮了。

三秒钟后，老周抬起头，一脸茫然："对了，小伙子，你叫啥来着？"

第四个：请吃饭。

他带了一瓶酒——用苏叶给他的零花钱买的，二锅头，最便宜的。

两个人坐在门房的小桌前，一人一杯。

老周喝得高兴，话多了起来。

"小伙子，"他拍着知秋一叶的肩膀，"你这人，有意思。"

"怎么有意思？"

"你说话，跟说书似的。"老周说，"贫道来贫道去的。你是哪个剧组的？"

知秋一叶的手，抖了一下。

"……贫道不是剧组的。"

"不是剧组，那你平时干嘛？"

知秋一叶想了想，说："贫道……卖符。"

"卖福？"老周乐了，"卖福字的？那不年关才卖吗？"

"不是福字。"知秋一叶说，"是符。镇宅的，平安的。"

"哦哦，"老周连连点头，"就是那种黄纸，画红道道的？"

"对！"

"那玩意儿，我也买过。"老周说，"前两年，城西有个小伙子，穿个道袍，在街上支个摊儿，卖这个。"

知秋一叶整个人，僵住了。

"周叔，"他轻声说，"那个人，就是贫道。"

老周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你这小伙子，真会开玩笑。"他说，"人家那是前两年的事儿了。你看着，才二十出头。"

"贫道今年……"知秋一叶顿了顿，"贫道看起来，一直二十出头。"

"行了行了，"老周摆摆手，"喝你的酒。"

那天晚上，知秋一叶喝了半瓶二锅头。

他从来没喝过酒。八百年前，庙里不让。

半瓶下去，他的脸，白得像纸。

---

## 四 · 楼梯

苏叶找到他的时候，是九点二十。

他坐在博物馆二楼的楼梯间里，头靠着墙，眼睛闭着。

苏叶跑过去，蹲下来。

"一叶！"

他睁开眼。

"姑娘。"他说，"你来了。"

"你怎么坐在这儿？老周呢？"

"老周挺好的。"他说，"饺子吃了，酒也喝了。他睡了。"

苏叶看着他的脸。

"你喝酒了。"

"喝了半瓶。"

"你不会喝。"

"嗯。"

苏叶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烫的。

"一叶，"她说，"出事了？"

知秋一叶沉默了很久。

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一会儿就灭了。灭了之后，只有安全出口那个绿色的指示牌，把两个人的脸，照得发绿。

"姑娘，"他终于开口，"老周不认得贫道了。"

苏叶的手，停在了他额头上。

"……什么？"

"不认得了。"他说，"贫道说贫道叫苏一叶，他说：哦。贫道说贫道给他修过收音机，他说：是是是。贫道给他画符，符不着。"

"贫道最后说，贫道就是那个在城西卖平安符的。"

"他说——"

知秋一叶顿了顿。

"他说：'你这小伙子，真会开玩笑。'"

苏叶的手，慢慢滑下来。

她在他旁边，坐下了。

楼梯间里很静。

两个人的影子，被绿光拉得很长。

"一叶，"苏叶说，"你怕吗？"

知秋一叶想了很久。

"贫道以前想，被人忘了，是什么感觉。"他说，"贫道想了很多年。"

"贫道一直以为，那应该很疼。"

"疼吗？"

"不疼。"他说，"比贫道想的，安静多了。"

他抬起头，看着安全出口那个绿色的指示牌。

"就像——"

"就像你推开一扇门，门后头的人，本来都在说笑。你一进去，他们全停下来，看着你，客气地问：'你找谁？'"

"你不疼。"

"你就是，突然不知道该往哪儿站了。"

苏叶的眼泪，掉在了膝盖上。

她从包里，掏出那本记忆档案，翻到最后一页，借着绿光，写了一行字。

**0047 · 周德海 · 博物馆保安**

**遗忘等级：全部**

**起始时间：12.19 晚 19:40（推定）**

**备注：第一个。**

写完，她合上本子。

"一叶，"她说，"我记下了。"

知秋一叶看着那个本子，看了很久。

"姑娘，"他说，"你记这个，有什么用？"

苏叶没有回答。

---

## 五 · 见过你

那是三天后的事。

那天上午，知秋一叶去库房帮苏叶搬东西。老周在门口登记，他抱着一摞无酸纸盒，从老周面前过。

老周抬起头。

"小伙子，"他说，"又来啦。"

知秋一叶的脚步，顿了一下。

"嗯。"他说，"来了。"

他抱着纸盒，往前走。

走了三步。

身后，老周忽然说：

"——哎。"

知秋一叶停下。

老周站在登记台后面，手里握着笔，笔尖悬在纸上，墨水洇了一个小点。

他皱着眉，看着知秋一叶的背影，一脸困惑。

"小伙子，"他说，"我总觉得，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你。"

知秋一叶抱着纸盒，一动不动。

库房走廊里，很安静。

头顶的日光灯，发出那种细微的、嗡嗡的电流声。

"在哪儿？"他问，声音很轻。

老周想了很久。

他把手里的笔放下，抬起手，揉了揉太阳穴，又拿起笔，又放下。

"想不起来。"他说，"就在嘴边。"

"就跟……"

他比划了半天，最后泄气地摆摆手。

"嗨，行了。"他说，"你去忙吧。"

知秋一叶抱着纸盒，继续往前走。

他走得很稳。

走到走廊尽头，拐弯，看不见老周了，他才把纸盒，放在地上。

然后，他靠着墙，蹲了下来。

他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够了。"他小声说。

**（第三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