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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第7章 证据与罚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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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比休赛一日。
全外门都在议论戊字三号台上那三招,只有陆沉没有歇着——天蒙蒙亮,他就排在了执事殿的申诉窗口前。
执事殿管外门赏罚。殿前的石阶上常年排着申诉的弟子:告人偷灵石的、告人抢任务的、告同门抢亲的……值事的老执事听了一辈子这种官司,眼皮都懒得多抬。
轮到陆沉的时候,他往窗口里递了两样东西。
一包用油纸裹了三层的馒头——半个被咬过的,一个完整的。
一份连夜写好的诉状,字迹工整,条理分明。
"弟子陆沉,"他声音不大,口齿却清楚得像切玉,"状告外门弟子柳擎——于四月初九酉时,指使他人在弟子饭食中投放禁药散功散,图谋废去弟子修为,好让弟子出局于四强赛前夜。现有人赃(下毒馒头两个)为证,请殿上验药。"
窗口后的灰袍老执事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点精光:"散功散?可有证人?"
"没有证人。"陆沉平静地说,"所以请验药。"
"散功散熬制时要加一味甜芝提味——这是外门黑市的独门方子,药峰的师兄一验便知。弟子还知道,四月初九未时,有人去西市的'回春堂'买过甜芝,掌柜收的是外门制式的灵石袋。"他顿了顿,"弟子只求公平。"
老执事盯着他看了片刻。
这个杂役,他有点印象——前几日大比的黑马。买凶下毒这种事,外门不是头一回见,可敢这么条理清晰地摸到执事殿门口来的,少见。
"三日后回复。"他收了诉状,"下一位。"
……
三日后,结果贴在了执事殿外的告示墙上。
墨迹未干,告示下就炸了锅。
【查:外门弟子柳擎座下杂役王虎,于四月初九采买甜芝、经手陆沉饭食,人赃俱获,王虎对犯罪事实供认不讳。】
【判:王虎散功三月,逐出外门弟子名录,贬为杂役,永不叙用。】
【柳擎治下不严,御下失察,罚俸一年,闭门思过十日,禁足不得出外门半步。】
"王虎被逐了?!"
"柳擎被罚俸一年?外门第一天才,脸都被打肿了吧!"
"你们不知道细节——听说王虎招得那叫一个痛快,一夜全招了。"
"为啥?"
"嗨,都说有人'劝'过他:不招,就把馒头药渣上报丹峰,按'投毒害命'同罪论处——那可是要废丹田、逐出山门的罪!招了,好歹保住修为。"
"这陆沉……"议论声渐渐低下去,带着一丝寒意,"狠呐。不动手,不吵闹,不留把柄,一纸诉状——罚的罚,逐的逐,柳擎想报仇都找不到由头。"
"跟这种人做对头,晚上睡觉都得睁只眼。"
也有人小声嘀咕另一件事:"你们注意没有,这案子从头到尾,他连柳擎的面都没见过。馒头是执事殿验的,甜芝是坊市查的,王虎是自己招的……他就像下棋,一步一步,全算好了。"
"杂役峰出这种人物?"说话的弟子咂了咂嘴,"怪事。"
人群最外围,柳擎站在告示前。
他已经站了半个时辰了。紫袍下的手攥成拳,又松开,又攥紧,指节根根泛白。罚俸一年,闭门十日——十日之后,正好是大比决赛。他这个外门第一天才、本届头号种子,将被钉在观众席上,眼睁睁看着那个杂役,踩着他的人,一路往上爬。
"废物。一群废物。"他一字一顿,猛然一拳砸在告示牌上。
碗口粗的木牌"咔嚓"断裂,半截牌子晃晃悠悠地掉下来,砸起一地尘土。
四周弟子噤若寒蝉,纷纷低头退开。
"柳师弟,消消气。"
一个慢悠悠的声音,从廊柱的阴影里传出来。
何少卿抱臂立在那里,一袭黑衣,身形瘦削,脸上挂着笑——笑起来的时候眼睛是弯的,弯得像两把钩子。内门弟子,执法堂长老崔浩然的亲传,炼气八层,在内门排行第六,外门弟子见了要绕着走的人物。
"柳、柳师兄。"柳擎勉强拱了拱手。
"一个杂役罢了,值得动这么大的气?"何少卿踱过来,拍了拍他的肩,声音温温和和,"他不是要爬内门吗?让他爬。"
"那又如何?"
"内门的门,"何少卿笑了,眼睛弯成了两道细缝,"是我师父的执法堂看着的。洞府的分配、任务的分派、月例的核发——哪一样,过得了执法堂的手?"
"他爬得越高——"他慢条斯理地补完,"摔下来的时候,声音越响。"
柳擎怔怔地看着他,忽然打了个寒噤。
同样在打听这场官司的,还有一个人。
傍晚,赵德柱提着两坛好酒、一篮子点心,满脸堆笑地摸到了柴房门口。这胖子在杂役峰横了十几年,鼻子比狗还灵——执事殿的告示一出,他就知道,这个从前随便拿捏的废体杂役,如今是外门大比魁首、执事殿挂了号的人物,往后还揣着一份直呈护山长老的胆子。
"陆、陆师弟!"他把酒往门边一放,笑得满脸横肉挤成一朵菊花,"从前是叔有眼无珠,多有得罪——这点心意,不成敬意,不成敬意……"
门开了半扇。
陆沉靠在门框上,看着他那两坛酒,看了足有五息。
"赵管事。"他忽然笑了,"这酒,你搁下我就得报执事殿——行贿宗门在册弟子,新账旧账一起算。"
赵德柱脸色唰地白了。
"酒拿回去。"陆沉的声音不重,"剑冢的差事我认,月钱按规矩一文不能少。往后杂役峰三百人的月例,一文不能克扣——这是你自保的法子,比送酒管用。"
赵德柱连滚带爬地抱着酒走了。当夜,杂役峰的月钱,十几年来头一回,一文不少地发到了每个人手里。
三百个杂役捧着灵石,面面相觑,谁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有发钱的执事知道——那位新科魁首,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替赵德柱说。
……
而此刻,身处漩涡中心的陆沉,对这一切浑然不觉,也毫无兴趣。
他在剑冢。
连日大比,他仍只在午后到剑冢扫两个时辰——这是雷打不动的功课。谷里的残剑已经跟他熟了,扫帚过处,此起彼伏的轻颤像一场无声的点名。可今天他扫得格外久,日头都偏西了,帚还没有停。
因为昨夜,他试成了一件事。
——用剑意,引导灵力。
那缕残缺剑意盘踞眉心,平日不动如山,像一尊沉睡的神。可昨夜他行功时灵力过肩、贯臂、抵达指尖的一瞬,剑意忽然自己"醒"了——顺着经脉游下来,缠上剑身,铁剑嗡的一声轻鸣,剑脊三尺,剑气如水纹荡开,青石板上的落叶齐齐断成两截。
今日他要把它彻底走通。
陆沉屏息,凝神,起剑。
第一剑,灵力从丹田出发,过膻中,走手三阴——到肘,散了。剑意追不上灵力的速度。
第二剑,他放慢,让灵力像糖浆一样淌——到腕,剑意跟上了,可剑势软了。
第三剑。第四剑。第十剑。
日头西斜,他的衣衫湿透,脚下的青石被剑气犁出一道道浅痕。直到第十七剑,他忽然懂了:不是剑意追灵力,也不是灵力迁就剑意——是让两者在同一条经脉里"共振",像两个音符合成一个和弦。
第十八剑,挥出。
嗡——
剑气如水纹荡开,三丈外一块磨盘大的青石,无声无息,裂成两半。切口平滑如镜。
叮。
【练剑(剑意引导),触发暴击 ×7!】
一股精纯的暖流顺剑返还,剑意与灵力的契合度,又深了一分——原本若有若无的共振,此刻凝成了一条清晰的"线":从丹田到剑尖,一线贯穿。
连日血战,境界也水涨船高。当夜回到柴房,盘膝行功,丹田壁障应声而碎:
【炼气三层 → 炼气四层!】
【暴击值:248】
陆沉收剑,望着掌中这柄豁口的铁剑,忽然笑了。
炼气四层,一剑裂石。剑意引导灵力,一线贯穿。
这剑意,他原本打算藏到大比决赛,再露给柳擎。
现在看来——可以再多藏一会儿。藏到真正值得的人面前,比如那位执法堂的"何师兄",比如更上头的东西。剑冢里十万柄剑教给他的第一课就是:真正锋利的剑,轻易不出鞘。
"哑叔爷爷。"
他转过身。
不知何时,崖口的老哑巴拄着扫帚立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截风干的树桩。浑浊的老眼望着他,又望了望他手中的剑——那柄剑此刻还没完全安静下来,剑身仍有一线极淡的青芒在流转。
老人忽然抬起枯瘦的手,缓缓做了一个动作:
五指收拢,握拳,收到自己心口。
藏锋。收于内。
陆沉怔了怔,随即明白过来,郑重地朝老人躬身一礼:"晚辈明白。"
哑叔深深看他一眼,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他转身,佝偻的背影一步一步消失在暮色里,走出七八步,脚步停了一瞬,又继续走——像有一句话,终究没有说出口。
陆沉直起身,望向杂役峰下的万家灯火。
灯火深处,是外门的喧嚣,是赌坊的赔率,是柳擎的怨毒和何少卿弯弯的眼睛。而明日,四强赛开打。
对手,外门排名第八的种子选手,炼气六层,一手铁砂掌开碑裂石。
他握紧剑柄。眉心那缕剑意安静温顺,像一头收着爪子的兽。
"一个一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