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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omanKapitel 1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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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FFIZIELLER ROMAN

181. 第一百八十一章 住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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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43年6月28日,火星拓荒平原,火星屋,火星日清早。

七十二小时到点,是火星本地清晨六点二十四分。

这个数是照着落地的那个时刻往后推三天推出来的。船上的值守屏里,那一栏从三天前起就开始倒数,今天走到了零。他把那一行看了一遍,念出来:

「落火后七十二小时,到点。」

程霜在对面席上应了一声。她把那张纸从记录板上取下来。

那张纸是三天前贴上去的,抬头一行:天与屋,七十二小时分工。底下两栏,一栏写「天」,归她;一栏写「屋」,归他。三天的活都排在格子里,一格一件,做一件划一道。到这会儿,格子全划满了。最后一格是「第三十六格,听声」——那天在屋中间站着听的三分钟,划得比别的重,笔尖把纸都压出了一个小坑。

纸上还有一行小字,是她当时添的:先屋后天,天让二十分钟。

那二十分钟让给谁,他没问。她说过一回,屋不定,天看了也不算数。三天里他做屋的活,她做天的活,她那个窗口的排期一直压在他后头。

现在三天的账清了。

她把那张纸对折,再对折,收进记录板最里一层。

「到点了。」她说,「往后不按七十二小时排,按火星日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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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班表是当天上午排的。

火星日不是二十四小时,是二十四小时三十七分。

那多出来的三十七分落到排班上,是一天往后挪三十七分。地球的钟一天转一圈,屋里的钟一天多转三十七分。一天挪得不多,可十天就是六个多小时,一个季度就是一大截。要是照着地球的钟排,人在这儿过一百来天,作息就倒过去小半夜。

程霜把排班表摊开,一行一行说给他听。

她那一栏写「天」:观测、预报、通信窗口。通信窗口是里头最硬的一条——地球和火星之间的链一天开几次、几点开、开多久,都得地球那头先算,算准了排过来,她照着走。窗口以外的时间,天上是暗的,数据在屏里堆着;窗口一开,堆着的东西一次发回去。

他那一栏写「屋」:结构、气密、温控、电、水、物耗。五样,每样底下挂着活。结构挂巡检,气密挂复测,温控挂读数,电挂出电入电,水挂凝水与储箱,物耗挂那本清单。

两个人在同一张表上,走两种钟。

「表按哪个钟走?」他问。

「按屋里的钟。」她说,「屋里的钟昨天对过了,跟船时同源。往后它管两条:管你的作息,也管天上那几组数的时标。一个钟,两件事。」

他把这一条记下来,记的是数:火星日二十四小时三十七分;每日作息顺延三十七分;表以屋钟为准。

记完他停了停,添了半行:外头的日头按它自己的走,人按表走,表跟钟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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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整天里,屋的气是稳的。

他上午把氧那一笔翻出来看了一遍。

屋里制氧靠电解,水进去,氧出来,剩下的氢留着回用。电解槽旁边那一路是储备氧,压着,不到用的时候不开。他按两个人的呼吸量算过一遍:电解这一路够两个人用,储备那一路压着,两笔合起来,富余差不多三成。三成这个数不是随手写的,是按扩容四个人算的——真要是往后多上来两个人,氧还能接得住。

电那一笔他每天看两趟。太阳翼白天出电,储能存着,夜里放。尘暴遮光按最低维持功率算,能过遮光那一段。最费电的不是灯,是加热带——舱壁上一圈加热带按温差轮着通电,眼下是二档。

水那一笔最细。凝水一天收一点,收上来的进储水箱;用的时候从箱里出。收和出要对得上,对不上就得从电解那边补水。他这两天记的数都平:收的比出的多一点,箱里液面往上走。

三笔账合起来是一句话:屋的底子够。

他没往本子上写「够」这个字。他写的是三个数:氧富余三成;电按遮光段算能过;水液面往上。

结论他不写。结论要等东西自己走出来,不是他嘴上说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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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顿热的,是那天中午做的。

屋里没有灶。屋里有电,有加热带,有温控面板,面板旁边留着一路单独的取电口,是给小功率家什用的。他从物耗箱里把那套东西取出来:一口薄铝锅,一只勺子,一小块压缩饼,一包脱水菜,还有一小袋糖。

水是从储水箱里取的。

储水箱在右下角,箱里那点凝水三年攒下来,液面是一条很平的细线——凝水系统一天收一点,一天收一点,收三年,收出这么一箱。他先把取水口打开,用一只量杯接着,接到刻度线就停,一格不多,一格不少。

「取水三百毫升。」他报。

程霜在那本水的账上记了一笔。那本账上早排着数:回收率多少,电解补水多少,箱里还剩多少。落火以后,这一笔头一回动。动了以后,她要重排。

他把水倒进锅,搁在取电口上。面板升温,锅里先是静,后来锅底起了很小的泡,泡一串一串从底下上来,水面上浮起一层薄气。

屋里第一次有了这种声音。

风机是恒温一档的声,温控是间歇的轻响,水箱里的水是晃出来的轻响——这些声他在第三十六格里都听过了。可锅里水响不是这些。这一个是热的响,是人用的响,是有东西要往人嘴里去的那种响。

他往锅里下面饼,下脱水菜,撒糖的时候手停了一下。糖是为这一顿单留的一小包。他撒了半包,剩下的把口折上,压回箱底——留着下一顿。

面下了锅,屋里那点气一下厚起来了。他闻到了。三年里这间屋只有机器味和金属味,今天头一回有饭味。饭味很淡,压不住通风口送进来的那点干气,可它在。

程霜从屏前抬了一下头。

她没有过来,也没有说香。她只把鼻子动了动,又把头低回去,把排班表上那一行看完。她只认数据、不给安慰,这条他一直知道。可她那一下抬头,他看见了。

「起锅。」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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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吃这一顿,用的是同一张台面。

台面是置物架最下面那一格腾出来的一小块板,平时收着,吃饭的时候抽出来搭在架沿上。最下面那一格原本留给程霜,昨天她把自己的终端搁了进去;今天台面抽出来,架上又空出那一小块。

面盛两碗。他先端给她,再端自己那碗。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头顶那盏白灯是恒温一档,光是平的。

「第一顿热的。」他说。

「记一笔。」她说,「时间,火星本地,十二点四十。电量——」

她低头看了一眼面板:

「这一顿,耗五格。」

她的记法就是这样,热的归热的,数归数。他没接话,低头吃。面软,菜咸,糖那点甜在最底下。他吃了两口,端起碗把汤喝了半碗。

吃完他刷锅。刷锅的水,他没倒。他端来一只盆,把锅里剩的、碗底剩的,都倒进去。这不是省——水在这颗星上是攒出来的,凝水一天收一点,人在这儿喝一点、用一点、出一点,出的那点还得收回去。倒掉一盆水,就是把凝水系统几天的活倒掉了。

他把盆端到储水箱边上,按回收的流程走了一遍。

「回收三百二十毫升。」他报。

程霜记完这一笔,把水的账更新了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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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他把物耗清单翻开。

那本清单一直夹在随身夹里,封面一行旧字:随乘员档案 001。底下一行是他自己写的结句:屋要撑住三年零一天。

清单里记的是屋的家底:氧、电、水三本账,加上耗材。空格一格一格排着,从发射那天起往后数天数。到今天,封面右上角那个数,是用「到达后第几天」这个算法数出来的——从着陆那天起数,今天第三天。

他拿起笔,没有改这个数,改的是数的算法。

原来那个数是「到达后第几天」。他把它划掉,在旁边写:住下后第几天。同一个数,两个算法。到达那天是脚落地的那天;住下那天是进屋的那天。

两个日子差两天。今天用前一种算法是第三天,用后一种算法是第一天。

他把这两个数并排写上:

到达:第三天。

住下:第一天。

写完他看了一会儿。这两个数不是一回事。到达是一个动作,一次就完了;住下是一个开始,往后一天一天往上加。

结句他没有改。「屋要撑住三年零一天」——那三年是从住下那天算的,不是从落地那天算的。他要撑住的不是船,是屋;人要过的日子,是住下的日子。

他把清单摆平,翻到最上面一页,看那三个字:001。这个数是给乘员档案编的,不是给屋编的。屋有自己的号,写在壳上。人来了,这个封面才算叫得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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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头的活也没有断。

一号在屋旁边站着,气象哨加相机,每十日拍一次气闸窗,日子排进表里。二号在垫层边缘待着,低功耗。二号型每三日巡一趟,上一趟是前天,下一趟排在后天。

屋外这一套三年没乱过,今天也没乱。它不知道屋里多了两个人,也不知道有两个人的日子从今天起换了算法。它按自己的日子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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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的位置,也是那天定下来的。

屋小,两个人各有各的一块。按他的意思,位置不是挑舒服,是凑规程。

他睡靠气闸窗那一侧。

气闸窗对着门。夜里,窗玻璃是屋和外头之间最薄的一段。那一侧搁一个人,等于把人放在屋和外头中间——不是要他挡什么,是他要挨着那扇窗睡。夜里外头的冷从窗上过来,风从壳上过来,他头一个感觉得到。

她睡靠储水箱那一侧。

水箱那一侧是全屋最里面的一段,墙后就是储水与凝水的管路。她那一摊连着终端、观测屏、样本箱——样本箱要温度稳,水箱那一段温差最小,搁那儿最合她的用处。

位置定完,他在地板上把垫子铺好,用尺量了两块地方的间隔:

「两块之间净距一米二。」

这个数不是讲究,是规程:两个人同睡,中间留一条能立起身的道。夜里哪一路报警,谁起来都得一步到屏前,不能被另一张垫子绊住。

程霜把这一条记在排班表底下的附注里:睡位定,他靠窗,她靠箱;中间净距一米二,留起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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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擦黑的时候,他把清单翻到背面。

背面是空白的,只在角上有一行很淡的旧铅笔字,是当年封清单的时候他自己写的两个字:备忘。

他从怀里抽出那支铅笔,在背面中间画了一道竖线,把这张纸分成两栏。左边那一栏头上写:

**屋的账**

右边那一栏头上写:

**人的账**

两栏都空着。他在「屋的账」底下先起了一行:氧、电、水。在「人的账」底下也起了一行,写完看了一会儿,在那行上只添了两个字:日子。

程霜在对面看见了。她没有翻过来看,只问了一句:

「两栏怎么分?」

「东西一栏,人一栏。」他说,「东西那栏记数:多少电、多少水、多少氧。人那栏记人:谁干了什么,哪一天睡的,哪一天吃的头一顿热的,谁进来过,谁出去过。」

「以前放一栏里?」

「以前只有屋的账。」他说,「人没来,这屋记的是它自己。现在人来了,这两笔得分开记——混在一栏里,往后翻账,分不清哪一笔是屋撑的,哪一笔是人做的。」

他写完把清单合上,压在随身夹里。

屋的账和人的账,从今天起分开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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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他把两本本子并排摊在膝上。

一本是笔记本,扉页第五行新添的那句还在:人住进来了。缝没漏。一本是物耗清单,翻到背面那两栏。

他先看笔记本,又看清单。两行字挨得不远,说的是一件事的两头:一头是缝,一头是账。缝没漏,人才住得下;账分开记,住下这件事才看得见。

他在「人的账」那一行底下,添了今天的第一笔。写得短:

住下第一日。热的,一顿。水,取三百,回三百二。睡位定。

写完他把清单压在最上头,笔记本压在下面。

窗外那片天从暗黄往暗里走。太阳压得低,把壳的影子拉长。屋里那盏灯是恒温一档,白着。风机低档转着,储水箱里那点水的液面在灯下是一条很平的线。

两个人都住在屋里了。

可这两本账要怎么分开记,他心里还没有底——「人的账」底下那第一笔写下来,他才知道,人的账比屋的账难记。屋的账有仪表替他数,人的账只有人自己数。

这一夜,屋里的钟按二十四小时三十七分走。走满一圈,作息就往后挪三十七分。他要在明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先看一遍那两个数:到达第几天,住下第几天。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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