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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omanKapitel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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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FFIZIELLER ROMAN

17. 第十七章 数据与弧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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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验风波之后,车间里多了一条规矩:每个焊工的参数记录,必须每天上交,由班组长签字归档。

老郑在早会上念这条规矩的时候,阿坤低着头没说话。倒是林宇,盯着黑板上的通知,心里转着一个念头。

他想起自己当程序员时做过的一个系统——库存追溯。每一个零件从进厂到出库,每一笔操作都有记录,出了事,能顺着链条一直查到源头。那时候他觉得那系统无聊透顶,天天对着数据表发呆,恨不得把它删了。

现在他忽然发现,航天焊工的「库存」,是焊缝。而焊缝的追溯,他还没见过一套像样的系统。

当天晚上,他回到宿舍,打开那台从城里带下来的旧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盯着桌面发了会儿呆——这台电脑里,还存着他以前写的那些代码。他以为这辈子都用不上了。

他在编程上荒了快一年,手生得很,但底子还在。他敲下第一行的时候,指尖微微发颤,等敲到第十行,手就稳了。

第一晚,他搭数据库表结构,把字段一个个列清楚:焊缝编号、位置、焊工、焊机、焊丝批次、电流、电压、焊速、温度、湿度、探伤结果、探伤人、日期。他看着那张表,忽然笑了——这哪是什么航天系统,这就是一张「焊缝的体检表」。

第二晚,他写录入界面。写到一半,他想起一个老毛病:以前写前端,总想着「好看」,结果产品经理天天提需求改样式。这次他学乖了,界面朴素得不能再朴素,只有一行行的输入框和一个保存按钮。他在代码注释里写了一句:「给焊工用的系统,越简单越好,他们没时间研究按钮。」

第三晚,他写查询模块和标红逻辑。探伤结果由检验端录入,焊工端只读;两边对不上,系统自动标红。他写完最后一行代码,合上电脑,看了一眼窗外——文昌的天,已经蒙蒙亮了。

他用了三个晚上写完第一版,揣着电脑去找老郑。

老郑盯着屏幕上那个土得掉渣的界面,看了半天,皱起眉头:「这什么东西?」

「参数追溯系统。」林宇说,「现在咱们的记录是写在纸上的,焊完往本子上一记,写完就压箱底。出了事翻出来,字迹都看不清,对不上号。我这套东西,参数进了系统,探伤结果也进去,一道焊缝一个编号——焊到哪儿、谁焊的、什么参数、探伤过没过,一查就知道。」

老郑没说话,手指在键盘上挪了挪,又缩回来。

「而且,」林宇又说,「纸上的记录,是焊工自己写的,出了问题,有人不敢写实话。系统里,参数是焊机自动采集的,焊工想改都改不了。」

老郑的眼睛亮了一下,但没松口:「这玩意儿……能行?厂里的系统都是外头大公司做的,你一个焊工搞的,周总能信?」

「试试呗。」林宇说,「先拿咱们班组当试验田,跑一周,把数据跟老何的探伤记录对一对。对得上,就用;对不上,就删,又不亏什么。」

老郑想了半天,点头:「行,我帮你递上去。」

林宇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师傅,你递的时候别说是我写的。就说班组里有人琢磨了一套东西,想试试。等成了,再说也不迟。」

老郑看了他一眼:「怕砸了锅丢人?」

「怕给班组抹黑。」林宇说。

三天后,周遥在总装一号厂房的会议室里,看了林宇的演示。

那天早上,林宇抱着笔记本电脑走进会议室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周遥坐在长桌尽头,面前放着一杯茶,桌面上摊着一摞文件。她没有抬头,只说了一句:「坐。开始吧。」

林宇把电脑接上投影,深吸一口气,开始讲。他讲参数、讲焊缝编号、讲数据闭环。他有点紧张——上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说话,还是他入职答辩的时候。但他讲着讲着就不紧张了,因为他发现,台下那个人听得很认真,认真到像一个在审代码的人。她偶尔问一句,问的都是要害:

「参数是焊工手动输的,还是焊机自动采的?」

「焊机自动采的。焊工只需要确认焊缝编号,参数采集不经过人手。」

「老何那边的探伤结果,怎么进系统?」

「检验端录入,焊工端只读。两边对不上,系统自动标红。」

「断电了怎么办?」

林宇愣了一下,这是他没想到的问题。他想了想:「断电前自动保存,本地留一份缓存,来电后自动补传。我现在就改。」

周遥没接话,示意他继续。

「……相当于,」林宇最后说,「把『敢停』的规矩,写进了流程里。谁也别想瞒,谁也别想冤。」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周遥开口:「数据放在哪儿?」

「厂区内网服务器,物理隔离。」林宇说,「我焊工出身,不懂太多信息安全,但我知道,这数据不能上网。」

周遥点了点头:「你多久写完的?」

「三个晚上。」

「一个人?」

「嗯。」

周遥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这套系统,试运行一周。验收标准就一条:老何那边的探伤记录,跟系统里自动采集的参数,能不能对得上。能对上,推广全厂;对不上,撤下来,你回班组继续焊缝。」

「好。」林宇说。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林宇才发现自己的衬衫后背湿了一片。小石在门口等他,见他出来,凑上来问:「怎么样?过没过?」

「试运行。」林宇说,「一周后见分晓。」

试运行的第一天就碰了钉子。

系统装进车间东侧的信息亭,焊工们围着那个新屏幕看了半天,谁也不肯第一个用。老周师傅蹲在门口抽烟,烟头明灭,说了一句:「焊了三十年,靠的是这双手和这双眼。现在倒好,焊完还得去电脑上戳两下?那不是给焊工添麻烦吗?」

林宇站在旁边,听着,没反驳。他知道,推一个新东西,最难的从来不是技术,是让人愿意用。

他没有急着解释,而是自己第一个走到信息亭前,焊了一条练习缝,把参数一项一项输进去,当着大家的面点保存。然后他请老何把那条缝的探伤结果也录进去。两边对上,界面上跳出两个字:匹配。

「你们看,」林宇指着屏幕说,「焊完一道缝,这儿多花两分钟。但等探伤结果出来,不用翻本子、不用打电话问,屏幕上自己就告诉你过没过。你们谁不想早点下班?」

有人笑了。老周又抽了一口烟,把烟头掐灭:「两分钟换早下班,这买卖划算。行,我试试。」

第二个愿意用的是阿坤。他录完自己那条缝的参数,又回头把前一天的也补录了,然后蹲在信息亭边上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林宇,这东西好。以前咱们说『手感』,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有了这个,哪道缝谁焊的、参数对不对,一笔一笔都在账上,谁也赖不掉,谁也冤枉不了。」

林宇点点头。他忽然觉得,阿坤比谁都懂这套系统的意义——他刚经历过那场「疑似气孔」的风波,知道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有多难受。

那七天,林宇像是又回到了写代码的岁月。他白天在工位焊核心筒段,晚上蹲在车间角落的机房里调系统。老何那边每出一份探伤报告,他就比对一次数据。发现两条对不上的,他连夜查原因——一条是焊工输错了焊缝编号,一条是探伤仪的时间没校准。他修了bug,加了时间校验,又拉着老何把「检验录入」的流程捋顺了一遍。

一周后,验收结果出来了:十七道关键焊缝,参数、焊缝编号、探伤结果一一对应,零差错。

老何站在打印出来的报告前,说了一句话:「我干探伤二十年,头一回觉得,焊工跟检验之间的账,算得这么清楚。」

周遥签了推广批文。

推广那天,厂里开了个简单的会。会上,周遥第一次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林宇的名字念了出来:「参数追溯系统,是焊工班林宇一个人写的。三个晚上,一个人,从零到一。」

台下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有人回头看林宇,眼神里带着惊讶。林宇坐在角落里,脸有点烫。他忽然发现,自己上一次被人在这么多人面前提起名字,还是好几年前拿年度最佳员工的时候——那是他当程序员时的事,远得像上辈子。

散会后,林宇在车间里遇到周遥。她站在新装的数据采集终端旁边,看着他,语气比平时温和了一些:「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写代码的。」林宇说,「被AI顶下来了。」

「可惜了。」周遥说。

「不可惜。」林宇说,「代码和焊枪,都是手艺。手艺在,人就在。」

周遥看了他两秒,没说话,转身走了。但林宇注意到,她走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忍一个笑。

那天晚上,林宇给父亲打电话,说起这事。父亲在电话那头听完,半天没说话,最后问了一句:「儿子,你那个……系统,是焊完管子,还得坐电脑跟前敲字儿?」

林宇笑了:「差不多。」

「那玩意儿,」父亲说,「爸听不太懂。但你爸知道,能让那么多人听你说话,你干的是正经大事。好好干,别飘。」

林宇握着手机,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他挂了电话,坐在宿舍楼下的台阶上,看着文昌的夜空。月亮挂在天边,澄澈得像一块玉。再过两个月,这轮月亮上,就要站上中国人了。而林宇知道,那趟旅程的起点,就在他焊的每一道缝里,也在他写的每一行代码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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