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FFIZIELLER ROMAN
167. 第一百六十七章 静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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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43年6月25日,火星拓荒平原,荧惑四号下降段,船上时间清晨六点三十七分。
静置十分钟走完。
计时跳到六百,程霜报了一声「静置毕」,把屏切回主检画面。触地后第一张单子在屏上摊开,六项:舱压、气密、结构应力、推进剂余量、电池、通信。六项走完,才轮到出舱准备那一栏——那一栏今天不碰,明天起才是它的事。
第一项,舱压。
舱压落在设定值上,一根细针压着一个数,不动。他看的不只是数,是数旁边的差——触地前一刻记的那个值,和现在这个值对一下,差在容差里。落火这一段,舱压在黑障和动力下降里被气压撬过两次,撬过之后还能落回这个位置,说明那段壳没让气走。他把这一项在单子上打了勾。
第二项,气密。
气密这一项,舱里不靠氦质谱,靠压降。舱内压力本底高一点,关掉补气,看压降曲线的斜率。曲线平缓,斜率在判据线下面。程霜在指挥席上报了一个数:「压降换漏率,在判据线以下一个量级。」他复述一遍,落笔。这一项和2042年8月21日第一次穿舱那天的第一项是同一件事——只不过那天测的是飞船主体,今天测的是落在火星上、四条腿吃着力的一截舱。
第三项,结构应力。
这一项落在屏上是一排贴片。贴片贴在四条腿根、底板、承力环、对接面残留的锁钩位上。落地那一下的力,从腿尖进来,过腿根,进底板,往承力环上分,分完再落到舱体上。屏上把力走的那条路画了出来,一条线从腿尖起,过三处拐点,最后散在环上。峰值压在判据里,拐点上没有一处超阈。
他看到这一排贴片的时候,手在纸面上停了一下。
这不是别人交来的一叠报告,不需要他翻页对账、不需要他在归档页上签「流程执行完毕」。这是他自己坐着的这一截舱,是他脚底下这块底板,是刚才把他托住的那四条腿。他从前验收过很多次——月面砖、静海试板、三号舱段、屋的壳。每一次都是看别人交来的东西,看图纸、看影像、看检漏单,签在归档页上。今天这一栏,是他在下面验收自己身上这条腿。
验收这一栏,还是那两条:数在不在框里,账能不能认。数在框里。账也能认——这条腿是他看着焊的、看着装的、看着在文昌的台架上压过的,压过之后又在这颗星上压了一次,压在了该压的地方。他在这一栏上写:三处拐点应力峰值在容差内,四条腿载荷分配与落点偏北一致,与合练预估值同向。
写完他把笔搁了一下。
搁笔这一下,跟2038年那次签归档页是一样的姿势——那回焊工班签人验页,他签旁边那页;今天没有别人先签,这一页从头到尾是他一个人的字。他把这一项打了勾,接着往下走。
第四项,推进剂余量。
动力下降段吃掉的推进剂比预算多一点,多出来的那一块,是悬停那几十秒。悬停不是白悬——那几十秒换的是落点从「大概齐」收到「偏北二十来米」。他在单子上写:余量比预算少一点,仍在返程窗口所需的储底之上。括号里添了半句:悬停耗量,与悬停那一段的判断对应。
第五项,电池。
电池组余量落在白天的排单里。落火这一段用电的地方多,反推、雷达、姿态、环控,一路下来电量掉了一截;落地之后负载降下来,只剩环控、风机和屏上的值守设备。他把今天剩下几个小时要开的设备排了一遍:环控照常,风机在低档,观测链等程霜那边开,通信窗到点开。排完把余量对一遍,够。
第五项打完勾,他顺手把风机那一档看了一眼。
这一档是照屋的习惯留的。屋三年都开着恒温一档,风机常转不停。船上的风机不是屋的风机,可档位和屋里那档一样——低档、匀、不吵。落地之后这一档忽然变得能听见了,像舱里多了一个一直在的人。
他把余量那一栏的算法又对了一遍。
地球那边给的是「按任务剖面估算的耗量」,纸上按小时排的开机清单,是他抄在单子背面的。今天他手上这份,是拿真实的掉电数去对那张纸——哪一项比纸多,哪一项比纸少。多的那几项,都是悬停和触地这一段新添的:姿态的多修了几下、雷达启得早、风机在落地后这一档常开。少的那几项,是动力下降段提前收敛,推力器没用到预留的那点余量。两下一抵,余量够。
这一栏他写完,没有立刻翻页。
他想的是另外一件事——从今天起,头上这片电,不能再按地球那张纸算了。地球的纸算的是「到达之后第几天」,一天一天往后排;可落地之后,日子要按这块地上看着的时间算,太阳什么时候升、什么时候落、白天多长、夜里耗多少,都得重新排一遍。物耗清单上那句「屋的寿命按人看着的时间重算」,说的是屋,其实电也一样。他记下了这一笔,准备等第七天摊清单的时候一起改。今天先不改,今天只把数对上。
第六项,通信。
他伸手够通信那一栏的时候,手肘碰着舱壁上的一张贴纸。
贴纸就是两人之间舱壁上贴的那一张,落火时序,七行字,一行一段。触地那一下把它震得翘了一个角,翘起来的那一角朝上卷着,能看见底下的舱壁——铝合金本色,鱼鳞纹的一段,还有一处小小的钝痕。他伸手想去把那一角按回去。
手刚抬起来。
「先别动。」
程霜没回头,声音是从指挥席上过来的,平。「等单子走完。」
他把手收回来,放在约束带上。
「贴纸翘角,是粘接的问题,不是结构的问题。」程霜说,「单子走完再按。现在按,手上带的力会进结构——你不是在做那个的动作,可它会记在别的地方。」
他没接话。她说的是对的。触地后这一段,任何手动的动作都不许夹在自检里,哪怕只是一个按贴纸的动作。手放回来,纸角翘着,翘在那儿,等单子走完。
翘起来的那一角底下,是他刚才看见的那一段舱壁。鱼鳞纹细密,一道压着一道,是2037年在车间焊的。焊它的人里有小秦,有气密缝姑娘,有他自己。这一段壁飞了两年多,从地球车间到环火轨道,一路到这底下,落地的力从腿上传进来的时候,它也吃了一份。吃完了,纹路还在,色没变,没有起皮,没有裂纹。他心里记了一句:这一角掀开,倒是替人验了一次——影像上的缝,今天用眼睛隔着半米看了一回。
他把第六项打开。
第六项,通信。
通信这一栏先看链路:黑障过去之后,下降段和上面那一半的直连是断的,回来的路留在轨道上;和地球的链要走中继,单向二十二分钟;和屋的链是另一条,几分钟级延迟,一号和屋都能上,只是要等窗口排上。屏上把三条链并排列出来,状态各有各的绿。
然后是上行那一栏。
那是我要发的东西。不是收,是发。触地之后第一段上行窗口,是排好的落地后第一段——触地确认、器上首报、余量、结构。加起来是四十秒,加上那十秒私人额度,五十秒。窗口的门限写在屏上,是一串时间:火星本地时,从几点几分几秒起,到几点几分几秒止,中间留的余量是十分钟。他看那串时间的时候,程霜在指挥席上把那一段报文最后核完,抬了一下头。
第一个火星上午的光,正从舷窗进来。
他先看的是光落下的地方。光从舷窗斜进来,落在两席之间的舱壁上,把那七段落火时序的打印件照出一块亮。离轨制动、进入、黑障、反推、动力下降、触地判据、着陆确认——七行字,最后一行今天走过了。光的边上是一小块暗,那是窗外那片地投进来的影子,暗黄的底上更深一点的一块。
不是蓝白的,是暗黄的。光照进来不刺眼,落在舱壁上像隔了一层烟——火星大气里的尘把短波滤掉了大半,剩下这一段偏黄偏红的光,落在铝合金上,落在纸上,落在他手背上,都不亮,可它是白天。程霜伸手把舱内照明往下调了一档。屏面反光淡下去,舱里的暗和黄站齐了。
两个人同时眯了一下眼。不是晃,是习惯——在地球上的白天,光是从头顶下来的,散,白;这里的光是从旁边一个窗里横着进来的,黄,薄,还带着一点尘的颜色。程霜把观测屏的亮度再压一档,屏上的曲线不晃眼了,能看清底噪。
「光把屏压住了。」她说,「往后白天排观测,亮度得跟着时段调。」
他应了一声,把这一条记在单子边上:白天屏亮度随时段调。这是落火之后第一批「地球上算不出来」的数里的头一条——纸上排的那些参数,是按地球的白天写的;火星的白天从这一扇窗进来,是另一个样子。
他低下头,把上行窗口那串时间对了一遍。第一个秒数背下来了,中间的余量对上了,报文长度对上了。
「上行窗口排定,第一段五十秒,」程霜说。
她把手指从屏上收回来,放在输入键旁边,没按。
「报吧。」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