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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omanKapitel 1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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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FFIZIELLER ROMAN

144. 第一百四十四章 半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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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43年1月16日,地火转移轨道,荧惑四号组合体,船上时间上午十点。

航程过半了。

从八月二十八日发射到今天,一百四十一天。九个月航程走了一半多一点。程霜一个人过这一天——林宇在休眠舱里,这班轮到她。

她打开日志本,在最上面写日期,笔停了一下。今天这个日子,她本来想给地球发一句,给火星发一句。地球那句是报平安,火星那句是问屋。可她把这两句都写进日志,没有发出去。

私人额度一天一条,留给更要紧的。今天没有更要紧的,可她还是没发。她觉得航程过半这种话,不该用一条私人消息去说——说出去,地球那边要回,回过来又要占额度,两个人都费神。她把那两句压在日志里,像把两封信写了不寄。地球的那句她写的是:「前半程过去了。」火星的那句写的是:「你那边还是全绿吧。」写完她对着这两行看了会儿,把本子合上。

一个人过半程,不是孤独,是清。舱里只有她一个人的呼吸,循环泵四十几秒一声,风机一层底噪。她在这层声里把前半程过了一遍:八月底发射,八月底转轨,九月通信静默,十月林宇守三十天,十一月她守三十天,十二月林宇守,一月又轮到她。一百四十一天,两个人轮流睡,轮流醒,船一直在路上,没出过格。

她想,前半程是真的过去了。

前半程里,她守的那三十天最难。一个人面对整艘船,第一个决定是自己做的,第一份窗口表是自己排的。那时候她还会在关灯前看一眼休眠舱的灯,像确认船还在。现在这一班,她不看了——不是不在乎,是那盏绿灯已经成了背景,像循环泵的声音,在不在她都知道。她觉得这是好的:一个人守船,守到把「確认」变成「知道」,才算真的接住了。

她把前半程在日志里列成一行一行的,像点名:发射、转轨、静默、两轮换、两班值守、一次吸附床、一次窗口表。点完她发现,前半程没有一次是两个人同时出错。每次出事都只有一个人在位,另一个在睡,可睡的那个醒来都接得住。这条船的冗余不是设备,是两个人轮换着的清醒。她把这句想清楚,没写,怕写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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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班出了一件真实的事。

下午两点,值守屏幕跳出一条来自主船的姿态微扰数据。程霜先看了一眼:太阳翼受光有偏差,不是大偏差,是慢偏差,导致角动量在很慢地累积。这种累积她懂——太阳翼一边受光多一边少,推力就不匀,飞船会像陀螺一样慢慢偏,偏到一个程度,姿态控制就要多耗燃料去拽回来。

她按规程先判:可以等到下一个窗口吗?

下一个窗口是六小时以后。她算了一下累积速度:六小时里,角动量偏的量很小,不会触发姿态控制的自动修正,更不会危及轨道。按规程,这种「慢、小、可等」的,可以等到窗口报地球,两个人判,再处置。

她甚至把「等」这一步在脑子里走完了:六小时后链路开,她发一条,地球复核,回话十九分四十秒到,两个人判,再下处置指令。整套走下来,要等到明天。明天之前,偏差还在累积,可量极小,姿态控制不会动。从纯规程看,等是对的,省燃料,也省一个「一个人拍板」的记录。

可她没等。

她又看了一遍数据,把受光偏差的曲线拉出来。偏差不是随机的,是单边的——太阳翼某一片受光比另一片少一点,原因是帆板展开后那一片的角度差了零点几度,之前没显出来,现在飞船转到某个姿态,那片正好背着一点光。这个偏差会一直跟着姿态走,每个周期都偏一点,累积起来,后半程要耗不少燃料去拽。

她把两个选择放在一起秤。等的代价:燃料后面多耗,可多耗的量她也算过,不大,半程尾巴上姿态控制拽回来,也就多喷几下。不等的代价:现在就用一点推进剂,把累积清零,后面从头算。两相比,现在卸更划算——不是因为省的燃料多,是因为现在卸,后半程每一个姿态判断都从干净的地方起,不用背着一笔旧账。

她做了一个决定:不等下一个窗口,现在处置。

处置的方式很小。她调了一次极小的姿态卸载——用一点推进剂,把累积的角动量卸掉,让飞船回到中性。这一下耗掉的燃料很少,屏幕上那格数字动了一格不到,可它把偏差归了零。归零之后,后面的累积从头开始算,不会越滚越大。

她把这次处置写清楚:现象、判据、为什么不等窗口、做了什么、耗了多少、待联署。最后一行她标了「待联署」三个字——因为这是她一个人判的,按「天与屋」的规矩,一个人做的处置,另一个人要在醒着的时候联署。林宇在舱里,今天联不了,标着,等他醒了签。

她写的时候,把「为什么不等窗口」那一行写得最细。这一行是给林宇看的,也是给地球看的——等他联署,地球复核,都要先读这一行。她写:偏差单边、随姿态周期性出现、累积不可逆、现在卸载耗燃料极少、留到后半程拽回耗更多且每次姿态判据带旧账。七条,一条一行,写完她自己读了一遍,觉得没有哪条站不住。

写完她把笔放下。这一笔不是训练里的题,是真的不商量自己做的。前半程那些异常,吸附床那回是她一个人处置的,可那是按规程切备床,有现成步骤。这一回没有现成步骤——规程只说「可等窗口」,是她自己把「可等」改成了「不等」。改的理由写在纸上了:偏差单边、会滚大、现在卸比后面拽省。她看着那行理由,觉得它站得住。

她又想起合练时沈工那句话:不是你们考过了,是这套流程考过了。今天这一笔,流程没有现成答案,是她把流程里的「可等」读到了头,再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对不对,要等林宇联署、地球复核才算数。可她不慌——慌的人才会等,她判清楚了,就不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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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延涨到了十九分四十秒。

她实测的时候盯着表,从发出到收到,十九分四十秒。比林宇那一班测的十四分五十二秒,又多了快五分钟。地球和火星还在各走各的,信号往返的距离一天天加长。

她算了一下最远会到多少。按轨道位置,到落火前后,单程会到二十二分钟。也就是说,后半程的尾巴上,她说的每一句话,地球要二十二分钟才听见;地球说的每一句,也要二十二分钟才到她这儿。一来一回,四十四分钟。那四十四分钟里,出的事只能自己扛,扛完发回去,等回话,又四十四分钟。

她想起2042年八月三十日,通信静默之前,周遥在通话里说的那句:「我把你送上去,也把你接回来。」

那天是最后一次低延迟窗口,十二分钟都不到。周遥说那句话的时候,声音干净,没有杂音。程霜当时没接,今天在飞船上一个人想起来,觉得那句话的分量跟着时延在涨。十二分钟的时候,那句话是承诺;二十二分钟的时候,那句话是隔着四十四分钟的承诺——送上去她做了一半,接回来要靠周遥那边把接回的六段填完。今天时延十九分四十秒,离二十二分钟还差两分多,可那句承诺已经隔得比当时远了。

她把周遥那句话在日志里抄了一遍,标了日期,没发。私人的,留给更要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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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球侧来了公开消息。

傍晚那一轮链路,刷进来一条不需要解码的公开播报:卡尔的任务在窗口里发射了。

程霜把这条消息点开。内容是公开的,不带数据,只报了发射这件事——卡尔的船,在某个窗口里点了火,奔火去了。她想起合练时候卡尔那句「火星上见」,当时是隔着大洋的客气。今天这条消息是真的,卡尔上路了。

她把这条消息存下来,没有叫醒林宇。

理由有两个。一是这不是异常,不归「非致命也要叫醒」那一条——林宇的唤醒有代价,为一条公开播报叫醒他,不值。二是这条消息该两个人一起看。卡尔上路,是「火星上见」从话变成了事,林宇该睁着眼看,不是从休眠里被拽起来听一句。

她把消息压在终端里,标了「待林宇醒」。然后她在日志上写:卡尔发射,时间不详,窗口不详,落点不详。她只写了「发射」两个字是真的,其余写不详,是因为公开播报没给那些。她不猜。规程里有一条,判据之外给「人做错了」留一格,可猜不是那格——猜是没依据的,她不写。

存完她看了一眼休眠舱。舱盖外的小灯绿着,「休眠中」三个字没变。林宇在里面,不知道外面卡尔已经走了。等他醒,这条消息会摊在他面前,两个人要就「火星上见」这件事,真说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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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日志末尾写:

「半程。后半程只有一件事——把两个人完整地送到那扇门前面。」

那扇门,是增压屋的气闸门。后半程三个多月,要到环火、要减速、要对窗口,每一步都可能出问题。她把后半程的目标压成了一句话:不是谁先到,是两个人都到。船上的两个人,一个都不能少。

写完她把日历调出来,算下一次唤醒林宇的日期。

轮值是三十天一换,她这班从一月上旬起,到二月上旬换。她在日历上找到那一天,用红笔在格子里画了一个圈。圈画得很轻,怕画破了纸——飞船上的纸不多,每一张都归档案。圈完她对着那个圈看了一会儿。

那个圈里是林宇醒来的日子。醒了,他要联署那笔姿态卸载,要看卡尔的消息,要一起把后半程的线接上。她把笔放下,舱里暗了一块,只有那盏绿的小灯还亮着,像在替两个人守着这段路。

她没关那盏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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