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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omanKapitel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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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FFIZIELLER ROMAN

14. 第十四章 筒段的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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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宇的第一条核心筒段纵缝,是2028年12月3日焊的。

那天文昌难得降温,夜里最低到了十五度。车间里开着暖气,但铝合金筒段导热快,预热好的温度撑不了多久。老郑天没亮就到了,指挥工人把保温毯铺了一地。

「今天风大,湿度高,焊缝容易出气孔。」老郑蹲在坡口前,把检查项目一项一项报给林宇听,「焊丝在保温箱里烘了四个小时,保护气换的新瓶,流量你一会儿自己试。剩下的,你自己拿主意。」

林宇蹲在十米高的筒段旁,仰头看着那道从底部一直延伸到顶部的纵缝。他昨晚把本子翻了三遍,把老郑教的所有要点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可真正站到这里,他发现自己还是紧张。

他想起老郑说的那句话——「你焊的时候,就想着,坐上去的三个人里,有一个是你爸。」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干活。

先清坡口,再点焊定位。定位点每隔一段一个,他点得很慢,每一点都要确认位置和电流。点完最后一个定位点,他退后两步,眯着眼看整条缝的走向——笔直,没有歪。他直起腰,接过老郑递来的保温毯,盖在筒段上,开始预热。

预热到一百二十度,测温枪确认无误,他拉下面罩,点弧。

弧光在筒段上亮起来的那一刻,林宇的世界忽然安静了。他听不见车间的机器声,听不见远处的议论声,耳朵里只有焊枪的嘶嘶声和熔池的细微响动。他控制着焊速,让熔池稳稳地向前推进,焊丝均匀地送进去,鳞片一层压一层地长出来。

他焊得很慢——比老师傅慢得多。但他每一段都焊得极稳,稳到他自己都能感觉到,这条缝,跟练习件上那些缝,不一样了。

不是因为更难,而是因为他知道,这道缝上,签着他的名字。

焊到一半,他的右臂开始酸。他没有停——纵缝不能停,停了就有接头,接头就可能成为薄弱点。他咬着牙,把酸胀压下去,让手保持稳定,一寸一寸地往前送。

五十分钟后,最后一道弧光熄灭。

林宇关了焊机,摘下面罩,出了一口气。他低头看着那道缝——笔直、均匀、鳞片整齐,像一条安静地趴在筒段上的脊背。

他退后两步,看了很久,然后从口袋里摸出那把检验尺,一寸一寸地量过去。量完,他蹲下来,又拿手电筒照了一遍,确认没有气孔、没有裂纹、没有咬边,才站起来,对旁边的老郑说:

「师傅,焊完了。请何师傅探伤。」

老郑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老何来得很快。他推着探伤仪,围着那道缝扫了两遍,又扫了一遍。车间里安静极了,林宇站在三米外,手心全是汗。

「……过。」老何摘下耳机,「波形干净,没有超标反射。小子,这是你焊的第一条正式纵缝?」

「嗯。」

老何看了看那道缝,又看了看他,说了一句:「后生仔,手很稳。这条缝,够格上箭了。」

林宇的心,一下子落回肚子里。

那天晚上,他给父亲打了个电话:「爸,我今天焊了一条正式缝,探伤过了,合格。」

父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儿子,你出息了。」

「还早呢。」林宇说。

「早什么早,」父亲说,「你爸我干了一辈子,也没焊过一条能上天的缝。你这才一年。出息了就是出息了,别谦虚。」

林宇握着手机,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

12月过完,望舒项目进入冲刺期。

箭体的制造像一台越转越快的机器:筒段一节一节焊完,贮箱开始试压,发动机进入总装。焊工班的活越来越多——纵缝、环缝、补焊、返工,每天排得满满当当。林宇作为核心筒段的独立责任人,每天蹲在作业区里,一焊就是十几个小时。

他的「参数账本」,从一本变成了三本。

他不仅记自己的,还帮阿坤建了账。阿坤学得很快,他把记参数的「翻译」法子教给阿坤——怎么把老师傅说的「手感」翻译成电流、焊速、角度,怎么在焊完后复盘。阿坤的焊缝合格率,肉眼可见地涨了上来。

「你这法子真管用。」阿坤难得说了句长话,「以前我焊完一道缝,心里没底,不知道是好是坏。现在焊完,拿本子一对,自己就知道哪里该改。」

「那是因为你手上的功夫本来就好,」林宇说,「我只是帮你把账记清了。」

「记账有用,」阿坤说,「难怪周总挑了你。」

2029年1月,春节前两周,厂里通知:望舒项目春节不放假,全员加班。

消息一出,食堂里议论纷纷。有人说家里老人等着团圆,有人说订好的机票只能退,也有人默默算了算加班费,没吭声。老郑把焊工班的人召集起来,说:「我知道大家想家。但望舒的节点在这儿摆着,箭体一天不焊完,天上那三个位置就一天定不下来。今年咱们辛苦一年,等火箭上了天,我请全组吃文昌鸡。」

小石第一个喊:「师傅说话算话!」

老郑瞪他:「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话过?」

大家笑了。笑声里,林宇却有些走神。他拿出手机,看着父亲上次发来的消息:「今年回来过年不?」

他想了很久,回了一条:「厂里加班,回不去。年后补。」

父亲回得很快:「行。工作要紧。爸自己在家包饺子,给你留着。」

林宇看着那行字,鼻子有些发酸。

除夕那天,车间里没有饺子,只有焊机的声音。

林宇蹲在核心筒段作业区里,焊一道返工的环缝。返工的原因是他自己发现的——昨天焊完,他拿手电筒照的时候,发现收弧处有一个比头发丝还细的小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他没有瞒,主动报告了老郑,申请把那一段磨掉重焊。

「这一道,要是不磨,探伤可能也能过。」老郑说。

「能过是能过,」林宇说,「但它是个隐患。我签的字,我不想留隐患。」

老郑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只点了点头。

重焊那道缝的时候,已经是除夕夜十一点。车间里人少了,焊机的嘶嘶声显得格外清晰。林宇蹲在筒段旁,焊完最后一段,关掉焊机,摘下护目镜,靠在筒段上歇了一会儿。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是父亲发来的视频通话。

他接起来。屏幕那头,父亲坐在老家的客厅里,桌上摆着一盘热气腾腾的饺子,电视里放着春晚。父亲看见他,咧嘴笑了一下:「儿,新年好。爸给你看看——这盘饺子,给你留的。」

林宇戴着满是焊灰的手套,不敢碰手机屏幕,只能举着手机,看着屏幕那头的父亲和那盘饺子,喉头堵得说不出话。

「爸,」他半天才开口,「新年好。我这边……挺好的。」

「好就行。」父亲说,「你焊你的,爸吃我的。等火箭上天了,爸在电视上找你的名字。」

林宇没告诉父亲,火箭上不会刻他的名字。他焊的那道缝,会被漆盖住,谁也看不见。但他知道,那道缝在那里,像他父亲包的那盘饺子一样,实实在在,不声不响。

挂了电话,林宇蹲在筒段旁边,发了一会儿呆。他摸了摸口袋里那把检验尺,又摸出本子,在扉页上新添了一行字,跟「焊缝是命」写在一起:

「手到,心到。」

他合上本子,站起来。筒段上的焊缝在灯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笔直,安静,像一条沉默的河。

那是他2028年焊的最后一道缝。也是他人生的第一道,签了名字、担了责任的缝。

春节的假期,焊工班只歇了初一一天。初二一早,所有人又回到了工位。

老郑站在车间门口,看着大家陆陆续续进来,难得没骂人,只说了一句:「都回来了?好。咱们的缝,不等节。接下来一个月,是硬仗。」

硬仗是真的硬。箭体的筒段、贮箱、后段,焊工班的活排得密不透风。林宇作为核心筒段的独立责任人,责任范围也在悄悄扩大——从最初的一条纵缝,到后来整个核心筒段的纵缝、环缝、补焊,都归他盯着。他焊完自己的活,还要去检查别人的——哪道缝的余高偏了,哪道缝的收弧不干净,他蹲在别人的工位旁,一看就是半天。

一开始,有老师傅不习惯被他这个「新人」挑毛病,脸色不太好看。林宇也不多说,只把检验尺往焊缝上一卡,指给他们看:「师傅,您看这里,余高多了零点五毫米。不是我挑刺——是探伤仪不挑刺,它只看数据。到时候这道缝在报告上标黄,大家脸上都不好看。我现在帮您找出来,比您返工三回强。」

那老师傅看了看尺子,又看了看那道缝,没再说什么,默默拿起角磨机修了。后来,他反倒主动叫林宇:「小林,你过来看看我这条缝,收弧干净不干净?」

林宇蹲过去看了看,说:「干净。师傅,您这条焊得好。」

那老师傅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那是,我焊了二十多年了。」

「二十多年的功夫,」林宇说,「加上二十多天的数据,那就更稳了。」

那老师傅琢磨了一下这句话,没太听懂,但觉得好像有点道理。

到2月上旬,望舒的箭体制造进入尾声。林宇负责的核心筒段,全部焊缝一次探伤通过率,达到了班组最高的百分之九十七。剩下的百分之三,是他自己主动报出来要求复探的——他不放心。

老郑在班组会上念了这个数,车间里安静了一瞬。有人回头看林宇,眼神里带着复杂的意味——有佩服,也有不服。但没有人再当面嘀咕了。

散会后,老周走到林宇旁边,拍了拍他肩膀,说了句:「小子,那句话,我提前收回来了。你焊得不光撑得过三个月——你焊的,是能上天的东西。老周服了。」

林宇愣了一下,想起三个月前老周那句「坐办公室的,没一个撑得过仨月」,忍不住笑了:「周师傅,您不是说,得焊满一年才收回去吗?」

「我等不了那么久,」老周说,「再等,我怕我这把老骨头,跟不上你的速度了。」

两个人站在车间门口,都笑了。远处,总装一号厂房里,那枚火箭正在一天天长高。再过两个月,它就要点火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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