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6. 第一百三十六章 倒数

2042年8月21日，文昌，七洲洋航天港，乘员通道，上午九点。

T 减 7 天。

乘员是八月二十一号从隔离区转到发射区的。按规程，临射七日报备之后，乘员住进发射区里的专用居所，与外界仍然只留通信。从这一天起，所有的时间都用 T 来记：T 减多少天，多少小时。

上午九点，第一次穿舱。

穿舱是指乘员进入飞船、按实际飞行状态坐进座椅、连接全部接口、做一次完整的自检，然后再出来。临射前一共穿三次，这是第一次。

通道不长，两百多米，从乘员居所走到塔架脚下的升降平台。

走到一半，程霜停了一下。

「怎么了？」

「没怎么。」她说，「我就是想记住这段路有多长。两百三十步。」

「为什么记这个？」

「因为三个月以后我回来的时候，会再走一遍。」她说，「走的方向相反，人也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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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舟的返回舱里空间不大。两个座椅并排，左边是指挥席，右边是建造席。中间隔着一个设备柜，柜门上贴着一张标签：**信号隔离，勿动。**

林宇坐进去的第一件事是看座椅的约束带。五条：肩两条、腰一条、腿两条。他按顺序扣上，然后拉了一下每一条的松紧。

「为什么先拉一遍？」地面通过耳机问。

「因为它是这九个月里唯一一直贴着我身体的东西。」他说，「椅子可以不舒服，带子不能松。」

检查一共十七项。

第一项是气密。舱门关闭，压差升到设定值，保持十分钟。压差曲线在屏上是一条平线。

第二项是通信。从舱内呼叫地面三个频道，每个频道回一句话。回话音质正常。

第三项是供电。切换内部电源，看两个回路能否互相备份。

第四项到第十项是环控——氧气浓度、二氧化碳分压、湿度、温度、水循环、废物处理、噪声。

第十一项最特别，是**逃逸系统**。逃逸塔的四个发动机在临射最后几秒还有用，它的自检只能在地面做。

逃逸系统自检通过的时候，耳机里传来的是总装厂房里那位老工程师的声音——他 2015 年入行，做逃逸系统做了二十七年。他说了一句规程之外的话：「这套东西，二十七年没响过一次。今天也不响。」

第十二项到第十七项是飞船与转移级的联合检查。

全部走完，用了两小时四十分。

出舱的时候，两个人走的是反方向：从座椅上下来，先到返回舱中段，再过对接口，回到转移级的通道，最后从塔架的升降平台下到地面。

走这一段的时候，程霜走在前头，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实。

「你为什么走得这么慢？」地面通过耳机问。

「因为回来的时候也要走这一段。」她说，「我要记住每一处台阶的高度。」

她这句话后来被收进了训练教材，加了一行注：**同一段路要走两次的，第一次就该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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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二十五号，T 减 3 天。

那天的日历上排着的是「最后一次全系统状态确认」。这一项做完，接下来三天就只剩加注和临射准备。

上午十点四十，屏上出现了一个数。

那个数在「转移级氦气增压系统」那一栏：**预增压值 21.4 MPa，设计值 21.0 MPa，偏差 +0.4。**

不是大偏差，但它不该出现——二月湿彩排的时候，这一栏一直是 21.0，一路平到现在。

值班的人报了数，然后按要求往下走：**不明，停。**

总指挥在耳机里说了两个字：「停。查。」

这一停，从上午十点四十停到下午四点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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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的方向，跟半年前那次几乎一样，但顺序换了。

第一步是核实测点。氦气增压有两个测点，两个读数的差只有零点零一，一致。

第二步是查链路。船上终端、地面接收、显示三处，数一样。

第三步是真东西。这一路拆开来看：增压系统的上游是氦瓶，下游是贮箱。中间有一个减压阀。

到下午两点，检查的人发现减压阀的下游管路上，有一个**很细的渗漏点**——渗漏量极小，一分钟几十个气泡的量级，用眼睛看不出来，是用氦质谱捡出来的。

「氦气在渗。」检查的人说，「渗得很慢。但它在渗，所以下游压力一直比设计值高一点。」

「减压阀为什么渗？」

「密封面有一个极细的划伤。」他说，「划伤可能是装配时候留下的，也可能是上一轮加注后留下的。我们查了记录，二月以后这一段管路拆装过两次。」

「拆装是谁做的？」

「地面支持组。」

记录报到罗工那儿。罗工没有推，也没有求情。他只说了一句：「这一段是我们的人做的。查装配记录、查作业人员的程序卡，一项一项查。今天的检查不过，谁做的谁认。」

查到下午三点半，答案出来了：那两次拆装里，有一次在装减压阀的时候，工装夹具的位置差了一毫米，密封面在推进的时候被刮了一道。

「要不要换？」值班的人问。

「换。」总指挥说。

换减压阀用了五十分钟。装完重新预增压，读数回到 21.0。

下午四点二十，全系统状态确认重新走完，通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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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罗工带着那个做装配的组员来签字。

组员很年轻，二十几岁，签的时候手有点抖。签完他站在那儿没走。

「林工。」他说，「今天是我不小心。」

「不是你不小心。」林宇说，「是夹具差了一毫米，你没发现。这两个不是一回事。第二个能改，第一个改不了——夹具差一毫米，是夹具的问题。」

「那我以后怎么防？」

「以后装之前，卡一次夹具位置。」林宇说，「记在本子上。你在这条链上还要干二十年，这一条你记一辈子。」

组员点头。罗工在旁边把这一条写进了程序卡的修订记录里。

出了门，罗工说了一句：「他还是有点怕。」

「怕是好的。」林宇说，「我 2029 年焊坏过一道缝，怕了半年。怕过之后就不犯同一种错了。」

八月二十六号凌晨，罗工把那张修订后的程序卡送过来，让两个人各看一眼。

「为什么要给我们看？」林宇问。

「因为你们是到那边用程序卡的人。」罗工说，「卡上每改一个字，用卡的人得知道。这条规矩是你定的——修订要过对照表，谁用谁签收。」

林宇在签收栏写了自己的名字，程霜也签了。

「我以前觉得这条麻烦。」罗工说，「一张卡改一个字，还要签收。」

「现在呢？」

「现在觉得它不麻烦。」他说，「改一个字不告诉用卡的人，那个字就是一颗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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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二十六号，T 减 2 天。加注开始。

八月二十七号，T 减 1 天。所有系统在加注状态待命，乘员全天在居所内，与地面的通信加密通话。

傍晚六点，两个人坐在居所那间小院里。天还没黑，西边有云。

程霜从口袋里摸出那个小本子——就是八月二十一号她走那两百三十步时记东西的那个。她翻开最后一页，看了很久。

「写的是什么？」林宇问。

「一串数。」她把本子合上，「是那两百三十步，每一步落地的时间。我想算一下我们走路的节奏。」

「算出来干什么？」

「不干什么。」她说，「就想留个数。到了那边，我会再走一段路——从舱门到屋门。那一段我不知道有多少步，也不知道要走多久。今天先留一个地球的数。」

她把本子收起来。

「明天夜里，」她说，「不许说话。」

「为什么？」

「因为流程里写着，T 减 1 天夜里，两个乘员各自独立复核自己那部分判据。」她说，「独立复核的意思是，不复核别人。明天夜里你复核你的屋，我复核我的天。谁也别打扰谁。」

「行。」

天黑了。院子里那盏灯亮起来。

那天夜里，两个人各自在房间里坐了很久。

林宇复核的是「屋」那条线，一共四十七项判据：物耗清单、三十六个巡检点位、壳缝复测点、压降判据的温度补偿算法、两方联署的生效条件。

他一项一项看。看到第二十九项的时候停了一下，那一项写的是：**如判定「屋不能住」，乘员席须在八小时内完成两份记录——一份交独立质量口，一份交地面支持组；不得只交一份。**

他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两份。一份给我自己留底。**

另一间房间里，程霜复核的是「天」那条线，一共五十六项：八个观测窗口、风况判据、尘暴概率、光照谱采样方案，以及一条最要紧的——**若屋未验收，则本窗口作废。**

两个人隔着一道墙，各自一项一项看，谁也没有敲谁的门。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