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FFIZIELLER ROMAN
30. 第030章 木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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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万春被带进大理寺的时候,还在喊冤。
“我是药行司事!验铺是公事!你们凭什么拿我!”
谢珩没理他。他让人把苏万春按在堂下,又看了苏木一眼。
大理寺的堂,比药行那三块木牌冷得多。
堂上只点了一盏灯。谢珩坐在灯下,案上摊着两样东西:一张是苏万春怀里的单子,一张是药行的告示。
“苏万春,”谢珩说,“药行的告示,是你用印的?”
“是。”
“告示上说‘私藏贡药’。”谢珩把那卷告示推过去,“你亲眼见过那三包药?”
苏万春顿了一下:“我……我听人说的。”
“听谁说的?”
“听伙计。”
“伙计叫侯三。”谢珩说,“是你前日才派进苏家药铺的。你昨日就用印告了‘私藏贡药’——你的伙计前日夜里,就能看见夹层里的东西?”
苏万春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谢珩没有催他。他只是把那盏灯往苏万春脸上挪了挪。
“慢慢想。”他说。
堂下,苏万春的呼吸,一点一点乱了。
“你有话,当堂说。”
苏木点头。她从袖中取出那十一张写着掺法的纸片,一一摆在堂前的地上。
“掺伪属实。”她说,“药是我铺子里的,我认。可掺的人,不是我。”
苏万春立刻接口:“她私藏贡药!她铺子的夹层里,藏着官纸和好药!我有人证!”
“人证?”
“侯三!”苏万春回头喊,“你上来说!”
侯三从门外进来,垂着手,跪下。
“小人侯三,”他说,“前日夜里,小人亲眼看见大小姐从药斗底下的夹层里,取出官纸和药包。”
堂上静了一下。
崔明远手里的笔停住,看向苏木。
苏木却很平静。
“侯三,”她说,“你说前日夜里,看见我取药?”
“是。”
“什么时辰?”
“三更。”
“我在哪儿取的?”
“最上一排,靠里那格。”
苏木点点头。
“诸位,”她转向堂上,“我要问三个问题。”
“问。”谢珩说。
“第一。”苏木说,“夹层的底板,是用竹钉钉死的。撬开一回,就留一回新痕。诸位若不信,现在就可以去验——那道撬痕,是昨日上午留下的。前日夜里,那底板还封着,谁也看不见里面。”
堂下有衙役应声去了。
苏木没有等结果。她接着说:“这三个问题,问的不是侯三,问的是谁告诉侯三的。”
“侯三是前日才进苏家的。”谢珩说。
“是。”苏木说,“他前日进铺子,夜里就翻了我的册子;昨日上午我撬夹层,夜里他的鞋底就沾了夹层的木屑。他做这些,都是奉命。”
“奉谁的命?”
苏木抬起手,指向苏万春。
“奉一个知道夹层在哪的人。”她说,“这个人在苏家药铺,只做过一件事——藏。可夹层不是他做的。”
“那是谁做的?”
“是我爹。”苏木说,“我爹做斗,夹层是他留的。可继他之后,把好药藏进夹层的,是另一个人。那个人,就是给我族叔派单子的人。”
“第二。”苏木举起侯三那双鞋,“这是侯三的鞋。鞋底边上嵌着木屑,比泥细,比泥硬。这木屑,是夹层底下才有的青木屑。他既然说前日夜里只是‘看见’,那他的鞋底,是怎么沾上夹层里头的木屑的?”
侯三的脸,白了。
“第三。”苏木看着苏万春,“我前日午后才撬开夹层。撬开之前,满屋子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底板底下有东西。族叔,你前日夜里来,袖子里却带了这青木屑出去——你是从哪儿知道的?”
苏万春的嘴张着,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衙役回来了,附在谢珩耳边说了两句。
谢珩抬眼:“底板撬痕,是昨日。”
堂下“轰”地一声。
苏万春往后退了一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我说!”他忽然喊出来,“我说!”
谢珩抬了抬下巴。
“夹层那个事……”苏万春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是东家让我留的。”
“哪个东家?”
“通济号。”苏万春说,“通济号的沈东家。”
堂上静了一下。
崔明远笔尖一顿,抬眼去看谢珩。谢珩坐着没动,只把那盏灯往案上推了推。
“沈万堂让你把好药藏在夹层里,往哪儿送?”
“我不知道。”苏万春说,“我照单子办。单子上写三味药,我就挑三味,挑完了,有人来取。”
“谁来取?”
“不知道。取货的人不进铺子,只在后门留一张条。”
“条上写什么?”
苏万春顿了一下。
“写一个字。”
“什么字?”
“七。”苏万春说,“这两年,铺子里藏的每一批好药,都是七次一送。送到第七次,条上就不写数了,改画一道印。”
“什么印?”
“我不敢问。”苏万春的声音抖起来,“我一个看铺子的,哪敢问印的事。”
谢珩把他这句话记在心里,转了话头。
“苏敬之那本《药录》,也是沈万堂要的?”
苏万春的身子一僵。
“是。”他说,“他让我取,我就取。取了三年,没取着。”
“为什么没取着?”
“因为那本书不在明面上。”苏万春说,“你爹眼睛毒,书藏在哪儿,我到今日也不知道。”
谢珩没有再问这个。他把话头一转。
“掺料是谁配的?”
“何掌柜。”苏万春说,“通济号前头那个何掌柜。他泡药、配掺料,都是老手。”
“何旺?”苏木在堂下插了一句。
“是他。”苏万春说,“上回喜堂那桩案子,他顶了罪,进去蹲了几日,又让人捞出来了。”
“人呢?”谢珩问。
“不见了。”苏万春说,“从我出事那日起,就找不着了。”
谢珩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一下。
“还有呢?”
“还有……”苏万春咽了口唾沫,“铺子里那个侯三,是何掌柜荐来的。何掌柜说,人手他出,我出头。真出了事,我扛。”
“你扛得住么?”
苏万春不说话了。
“你扛不住。”谢珩替他说了,“你从一开始,就是替人扛事的。扛到最后,人没了,事还是你的。”
苏万春瘫在堂下,不哭了,也不喊了。
“我还有个东西。”他忽然说。
谢珩抬眼。
“铺子里那个夹层的钥匙。”苏万春说,“何掌柜给我的。他说,夹层里除了好药,还有一样东西,是他替东家存的,叫我别动。”
“什么东西?”
“一沓纸。”苏万春说,“白纸,厚边,边上有一道红印。我不识字,也没敢看。我把它塞在最里头那格的斗缝里。”
苏木在堂下站着,指尖微微一紧。
斗缝里那沓纸——她前日已经拆出来了。十二张,每一张都印着“一、三、七、十九”。
“那沓纸,你动过么?”谢珩问。
“没动。”苏万春说,“何掌柜说,动了,命就没了。”
“那你今日为什么肯说?”
苏万春抬起头,眼眶通红。
“因为我这条命,已经没了。”他说。
堂上一静。
“他让你留夹层做什么?”
“藏药。”苏万春说,“他让我把掺假的药摆在明面上,把没掺的好药,藏在夹层里。好药往一处送,假药往街上卖。我、我也就是个看铺子的,换哪斗、藏哪包,都是他给的单子。”
“单子呢?”
苏万春抖着手,往怀里摸。他的手在自家衣襟里翻了好几下,像是摸一件早就不认得的东西。摸了半天,才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上去。
谢珩接过,看了一眼,瞳孔缩了一下。
纸上是沈万堂的字。
写的是三味药:参、归、附。
还有一行小字:青泥浦,七月十九。
苏木站在堂下,把那一行字看得清清楚楚。
青泥浦,七月十九。
她袖子里那沓官纸的背面,第七行,写的正是青泥浦。
“谢少卿。”她说。
“说。”
“七月十九,”苏木的声音很稳,“还有六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