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FFIZIELLER ROMAN
2. 第002章 醒来在药铺后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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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时,苏木的第一个念头是:这不是医院。
第二个念头是:太呛了。
她睁开眼。头顶是一根根横着的木梁,积着灰,挂着蛛网。空气里全是味道——苦的、辛的、涩的,一层压一层,混着一点潮湿的木气。
她做了六年药师,这味道闭着眼都认得:**中药库房**。
身下是硬木床,盖着靛蓝粗棉被,被面发涩。
没有输液,没有监护仪,手腕上没有条码腕带。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还行。手臂抬起来——一只很白、很细、指甲修得整整齐齐的手。
这不是她的手。她那双因为天天洗手、戴手套、搬药箱,指节是粗的。
苏木盯着那只手看了三秒。
“小姐——小姐醒了!”
一个丫头从床边扑过来,十四五岁,圆脸,眼睛哭得像两只熟桃,扑到床边就掉泪:“小姐你可算醒了,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奴婢也不活了……”
苏木看着她:“你是谁?”
哭声卡住了。
“小姐……”
“回答我。”
“奴婢是阿桃啊!”
“我又是谁?”
阿桃愣两秒,嚎得更响:“小姐你撞坏脑子了——”
苏木闭上眼。
她花了大约一炷香,从阿桃断断续续的哭腔和重复了七八遍的同一段话里,拼出了四条信息。
第一,这是苏家药铺的后院。曜京,城西,太平坊。
第二,她现在的身份是苏木——苏家药铺的独女,十九岁,从小体弱。
第三,三天前她落了水,从后院井边“滑下去的”。
第四,她爹叫苏敬之,三年前“病故”。铺子现由族叔苏万春“暂管”。
苏木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问了一个阿桃绝对答不上来的问题:“你们这儿……有没有手电筒?”
阿桃茫然地摇了摇头,然后又像突然想起什么,转身就往外跑:“钱伯!钱伯!小姐醒了,小姐会说话了,可是她说的话奴听不懂——”
脚步声远去。
苏木撑着床沿坐起来。头一阵晕,她扶住床柱,等那阵黑过去。
这不是做梦。木头的凉、药的苦、被面扎手的感觉,都太真了。她做过太多次加班到凌晨的梦,梦里没有一样东西是带重量的。
她先做了一件很职业的事:给自己查体。
头晕,起身时加重;四肢无力;说话到第三个长句就要换气;两手的指甲颜色发白,按下去回血很慢。这具身体,气血亏,而且是长期亏。
她按了按自己的脉。跳得细,沉。
苏木叹了口气。
“底子差,”她小声评价,“但能修。”
她对着墙,又补了一句:“得慢修。”
这具身体亏得不轻。面色白,唇色淡,指甲按下去回血慢半拍——这是气血两虚,虚到根上的那种。阿桃说她“从小体弱”,可体弱的人家,不会请大夫开四物汤,当水一样天天喝。
四物汤是养老的药,不是养小病的药。
有人拿养过日子的方子,来养一个十九岁的姑娘。
她掀开被子下床。腿软,扶着墙走了两步,摸到一扇半开的门。
门外是药铺的后堂。
那一瞬间,她忘了自己腿软。
一整面墙的药斗,从地堆到房梁,每个抽屉上一个小铜环,环下贴着手写的药名:麻黄、桂枝、白芍、当归、川芎……
字是毛笔写的,笔画带着药行特有的俭省,钩都收得很短。写完一个名字,下面还补一个极小的记号——那是抓药的人给同行留的暗号,认熟了的,一眼就知道这斗药是什么时候进的、炒过没有。
柜台上一排家伙什:一杆小秤挂在木架上,秤盘是铜的,秤杆上的星点是手工刻的——**戥子**。旁边一个铜研钵、一把竹刀、几个粗陶罐。
墙角一只炭炉,炉上坐着一把黑得发亮的老药罐,罐口冒着气。
苏木走过去,先看戥子。她掂了掂,看星点。古制的分厘,她背过文献。
再看药斗。她随手拉开一格。
里面是切好的当归片,酒黄褐色,油润,断面有菊花纹。她拈起一片,在指腹上搓了搓,凑近鼻子。
没错。
她又拉开一格。这一格里是白芍,色白微红。她看了看,眉头皱起来。
这一格是**赤芍**——被人放进了标着“白芍”的抽屉。
苏木把它拨了拨。不是误放。这一斗里,一半是白芍,一半是赤芍。混得很均匀。
均匀,才是最难解释的一种错。
她把这一斗药又看了一遍。
白芍和赤芍,本来是两味药。白芍根粗,色白,断面上有放射状的纹;赤芍细,色红,断面发亮。可切成片子,泡过、晒过,摆在一处,十个人里九个分不出。
能分出的那一个,一定是常年摸药的人。
也就是说,这一斗药不是掺错了,是有人特意掺的——而且掺的人,懂药。
她还没来得及拿第二片,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口。
“小姐醒了。”
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头端着碗走进来,身量不高,背有点驼,手上全是茧和药渍。他把碗放到桌上,声音很平:“先把药喝了。醒过来就好,李大夫说你寒气入了心脉,这药再喝两剂。”
苏木看着他:“您是钱伯?”
老头手上顿了一下,抬头看她。
“小姐记得我。”
“阿桃说的。”
“哦。”他把碗往前推了推,“喝吧。”
苏木低头看那只碗。汤色深褐,上面浮一层细沫子。她凑过去,先闻。
当归、川芎、白芍、熟地——四物汤打底。她再闻,有白术,有茯苓,还有甘草。
补气、养血、健脾。听起来没问题。
她端起碗抿了一口。
停下。
她的舌头很挑。这是她练出来的本事:尝一味药,先分寒热,再分层——哪一味在前,哪一味在后,哪一味到喉咙了才发苦。
这一碗,前调是四物,中调是甘甜。但是到舌根的时候,有一丝发麻的、阴阴的涩。
她放下碗,看向钱伯。
“方子呢?”
钱伯怔了怔:“李大夫开的方,苏二爷收着。”
“药渣呢?”
“倒在后院。”
苏木站起来:“带我去。”
后院堆杂物的地方,一只破竹筐里全是药渣。她蹲下身,把药渣倒在一张旧油纸上,一点一点摊开。
当归片,有。白芍,有。川芎,有。白术,有。茯苓,有。
她的手指在一摊湿漉漉的渣子中间拨弄。突然停住。
她拈出一小片东西,放到鼻尖。然后放到舌尖——只一抚,一点。
那舌尖立刻麻了。
“钱伯。”她抬起头,声音很平,“方子里有甘草,对不对?”
钱伯点头:“甘草调和诸药,哪个方子里都有。”
苏木捏着手里那片东西,把它举起来。
“那这个,是怎么进药壶的?”
钱伯凑近看了一眼。
这个抓了四十年药的老头,脸色瞬间白了。
“甘遂……”他声音发抖,“那是甘遂。”
甘草反甘遂。
十八反里写得明明白白的第一条。
苏木把那一小片重新包进纸里,收进袖子。她没有立刻说什么。
她在想的是另一件事。
甘草反甘遂,反的不是毒,是**药效**——这两味药碰在一起,会让人上吐下泻,久服伤身,一个月两个月看不出来,只会让人觉得“我这身子就是虚”。
这不像凶手的手法。
凶手的手法,是要你快。
而这一碗药的手法,是要你慢。慢到让所有人都以为,你是自己病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