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FFIZIELLER ROMAN
56. 第五十六章 春汛
2.765 Wörter · 0 Lesevorgänge · Veröffentlicht · zh-Hans
2032年4月,杭州。
四月十二号,沈砚去了城北的河边。
周衡的第七分会,租在河边一间旧房子里。房子是上世纪盖的,砖墙,木窗,屋顶铺着一层发了黑的油毡。房子前面是一排柳树,柳条垂到水里,风一吹,水面就一道一道地皱。
沈砚走到门口,先听见里面有人敲东西。
声音是从屋顶上传来的。他抬头,看见周衡趴在屋脊上,手里拿着一把锤子,正往一块松动的瓦下面塞油毡。
「周哥。」沈砚叫了一声。
周衡探出半个身子,往下看了一眼。
「来了。」他说,「正好。帮我扶一下梯子。」
梯子是竹的,磨得发亮。沈砚把梯子扶稳,周衡一步一步退下来,鞋底沾着灰,裤腿上全是泥点。
「漏雨?」沈砚问。
「开春就漏。」周衡说,「前几天下的那场,屋里接了三个盆。墙角那摊印子,你看见没。」
沈砚往屋里看。墙角有一片水渍,黄的,从顶上一直漫到踢脚线,像一只手按在那儿。
「这房子归谁。」沈砚说。
「归河。」周衡把锤子搁在门槛上,「房东去年走了,去南方带孙子。说不要租金,让我们先住着,哪天要拆,提前说一声。」
他踢了一下脚边的油毡卷。
「所以能住一天是一天。」周衡说,「漏了就补。补不住,就接盆。」
屋里很空。
一张长桌,几把凳子,墙角堆着两摞旧书,一本书摊在桌上,封面朝上,纸有点卷。沈砚走过去,认出那是一本账。
不是账本。是一本草纸订的册子,封皮是蓝布,边角磨白了。翻开第一页,是用毛笔写的三个字:来去录。
「你记的?」沈砚问。
「记的。」周衡在桌边坐下,把册子拉到自己面前,「从去年冬天开始。分会拢起来,总得有个底。我就记三件事。」
他用手指点了点纸面。
「谁来过。谁走了。谁再没来。」
册子写得密。每一页都分三栏,左边写名字,中间写日子,右边写一句话。沈砚低头看,第一栏的名字他大半不认得:老于、老崔、小柯、祝师傅、吕姐、高平……
「老于是谁。」沈砚问。
「锅炉工。」周衡说,「原来在纺织厂烧了二十年炉子。厂关了,炉子没了,他来了。」
「走了?」
「走了。」周衡说,「走的意思是,他现在不来了。原因写在右边。」
沈砚看右边那行小字:「去物流园看门,白班,能站着。」
「他找到活了。」周衡说,「这种算好的。」
册子往后翻,名字越来越多。有些名字右边写的是「回老家,皖南」,有些写的是「去城东,跟儿子住」。周衡说,这一类都算走了,但走了不是没了,是有了去处。
「最难记的是第三种。」周衡说。
他翻到一页,手指停在一个名字上。
那个名字叫老祝。右边没写去处,只画了一道斜线。斜线是铅笔画的,很轻,但能看出来是故意的,从名字中间划过去,不重,不狠。
「老祝怎么了。」沈砚问。
周衡没马上答。
「老祝原来在粮库。」他说,「管磅。后来磅上了自动的,他来分会,坐了小半年。冬天那回,下雪,他没来。我去找,敲门,没人应。邻居说,前一天夜里叫的急救。」
「人呢。」
「没了。」周衡说,「年后那事。具体哪天,我没敢写。」
沈砚看着那道斜线。
「为什么不写。」
「写不了。」周衡说,「册子上不写那个字。来、走、不来,这三样能写。那个字,不写。」
他把册子合上一点,又翻开另一页,给沈砚看。
那一页上也有斜线。一共三道,三个名字。周衡说,这三个都是同一种去向,只是日子不同。他每画一道,就停一下,像在想该落在哪儿。
「你记这个,给谁看。」沈砚说。
「不给谁看。」周衡说,「给自己看。也给他们看。」
他指了一下窗外。河面上有一只野鸭,浮着,被水流带出去一点,又游回来。
「来了的人,知道自己在册子上。」周衡说,「不来了的人,他家里人要找,我翻得出来他最后哪天来过。这就够了。」
下午,门响了。
进来的人五十来岁,瘦,背有点驼,手里提着一个布包。他站在门口,把布包换了一只手,像是犹豫要不要进。
「进来。」周衡说,「门口没槛。」
那人进来,在长桌边坐下。周衡给他倒了一杯水,杯子是搪瓷的,掉了一块瓷,露出里面的铁。
「我叫高平。」那人说,「原先在报社做排版。今天路过,听人说这儿有间屋子,替我们这种人存个名。」
「你被什么替了。」周衡问。
高平把布包放在膝上。
「排版。」他说,「二零二九年,社里上了自动排版。我干了二十三年,从铅字那会儿干起,后来电脑排版,后来电子传版。我以为我能干到退,结果系统来了,一夜之间,我的活没了。」
他停了一下。
「不是没了。」高平说,「是变成点一下。原来一版要两个钟头,我盯着色、盯着行距、盯着图的位置。系统来了,点一下,三分钟,比我还齐。」
「你后来呢。」
「后来我去了印务公司,做校对。」高平说,「校对也上了系统。再后来,我给人打过零工,送过水,在菜场帮人看秤。哪样都干不长。今年开春,我闲在家,听见广播说,被替过的人,可以来这儿坐坐。」
周衡把册子翻到空白的一页,提起笔。
「高平。」他写,「四月十二号,来。」
写完了,他抬眼。
「以后常来。」周衡说,「来了,我记一笔。哪天你不来了,我也记一笔,写清楚为什么。」
高平点点头。他看着那个蓝布册子,像看一样很重的东西。
「我头回见这种账。」高平说,「我们社里那本,全是数。」
「这本也是数。」周衡说,「人名也是数。只是它不进系统。」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的柳条被风吹得摆。河面上那道水痕,被一只船带起来的浪打散了,又慢慢合上。
傍晚,分会又来了两个人。一个姓柯,二十多岁,原是做电商客服的,后来系统接了话,他转去管仓库。另一个是老孟,就是桥下理发的那位,去年没在报备表上签字的那个。
老孟把剪子往桌上一放。
「你们这账,」老孟说,「我瞅着麻烦。名字一多,翻都翻不动。你们何不搞个电子档。弄个表,输进去,谁来了谁走了,一搜就有。」
屋里几个人都看他。
「我说的不是坏话。」老孟说,「我是说,你们记这么厚一本,将来查起来费劲。电子的,省事。」
周衡没说话。他把册子合上,压在桌角。
「不行。」周衡说。
「为啥。」老孟说,「又不是不记。换个法子记,一样记。」
「不一样。」周衡说,「记下来这回事,怎么记,记的就是什么。」
老孟没听懂。
沈砚在旁边,想起城西那栋楼里的事。苏老师背了二十三个名字,背一遍,那些人就活一年。她把第二十四个留着,不背,说背出来就交出去了。
「你是说,」沈砚慢慢说,「要是弄成电子档,这个册子就进了它的账。」
「对。」周衡说,「进了它的账,这上面每一个名字,后头就得跟编号、跟日子、跟状态。它一秒能调出来。调出来,这人就不是来过没来过了,是它存的一条。」
「那又怎样。」老孟说,「存着不丢,不是更好。」
「丢不了,才是问题。」周衡说,「手写的东西,它读不了。它读不了,这册子就还是我们的。它要是能读,这册子就成它的了。我们记的,变成它记的。」
老孟低头看自己的剪子。
「我是不想临了让人替我数。」老孟说,「这话我去年就说过。现在我更不想了。」
他抓起剪子,往桌上一搁。
「那就不弄。」老孟说,「你们手写,我看着也踏实。」
沈砚把那本蓝布册子又翻开一点。
他翻到是靠前的几页,那里名字密,每一笔都稳。再往后翻,名字少了,空白多了。周衡说,开春以后,来的人比冬天少,但走的人也少,大家都在那儿站着,像河面上的鸭子,被水流带着,又游回来。
天快黑的时候,沈砚要走了。
他合册子的时候,手停在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和前面不一样。前面每一页都分三栏,名字、日子、一句话,写得满满的。最后一页只写了一行。
最上面写着一个名字。
名字下面,应该是日子那一栏,是空的。
沈砚看了一会儿。那个名字他不认得。三个字,写得比前面的轻,像是写的人拿不准,落笔的时候手有点抖。
「这页。」沈砚说。
周衡探头过来。
「这人谁来过一次。」周衡说,「去年年底,下雪前。坐了半个钟头,一句话没说,走的时候,把名字留下了,说你替我写上。」
「日期呢。」
「没写。」周衡说,「他走的时候,我没问。后来我想补,想不起来该写哪天。他只来过一次,再没来过。可我又不敢把他划到『不再来』那栏去。」
「为什么。」
周衡把册子从沈砚手里拿过来,看着那个空着的日期栏。
「因为我不记得他哪天来的。」周衡说,「也因为我不知道,他算走了,还是算还在。」
他把册子合上。
蓝布封皮上有个手印,是油毡的灰,周衡刚才压上去的。
「等他再来,」周衡说,「我补上。」
沈砚出了门。河上的灯亮了,照在水面,黄黄的一条。他回头看那间旧房子,屋顶上补过的油毡比别处新一点,在灯下泛着光。
他想起周衡说的那句话:漏了就补,补不住就接盆。
这间屋子,和那本册子一样,都在等人。等来的人,记一笔。等不来的,画一道斜线,或者,留一个空着的日期。
风从河面上过来,带着一点腥。沈砚把领子立起来,往回走。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本册子原本摊着的方向。
最后一页上那个名字,在没有灯的屋里,应该已经看不清了。
但那个空着的日期栏,还在那儿。
像一张没填完的表,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回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