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FFIZIELLER ROMAN
52. 第五十二章 第二个座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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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1年11月,杭州。
十一月二十四号,文件下来了。
一份内部通知,标题是《关于增设人机协同评估岗位的通知》。正文很短,只有三段。
第一段写:经评估,现有人机协同评估岗位工作量已超出单人处理能力,自十二月一日起增设第二个岗位,编制二人。
第二段写岗位要求:与原岗同序列,向算法组汇报,负责评估队列中不确定项的复核与判读。
第三段只有一行算式,是系统附的:
「一人一年九千条,现有积压六百零七条且日均新增五条,预计一百二十一日清空,不够。」
沈砚把那一行算式看了两遍。
九千条。这是八月十五号那天,系统自己说的一句话:「一个人一天看四十条,一年是九千条。九千条,够了。」
当时岑工反对设这个岗。他说沈砚打的那点分,跟水掉进海里一样。
现在系统自己把那句话捡回来,改了两个字:不够。
沈砚拿着文件,去了岑工的办公室。
岑工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一直开着。他正对着一块屏看曲线,屏幕上是一堆跳动的线。
「岑工。」
岑工回头。
「坐。」
沈砚把文件递过去。
岑工接了,扫了一眼。
「这个你看了。」岑工说。
「看了。」沈砚说,「它说九千条不够。」
岑工把文件放在桌上。
「我当初反对设这个岗。」他说,「我说你打的那点分,跟水掉进海里一样。」
「记得。」
「现在要设第二个。」岑工说,「我不反对了。」
沈砚看着他。
「你为什么改了。」
岑工靠在椅背上。
「不是我改了。」他说,「是它把我当初反对的理由,自己推翻了。」
「哪句。」
「水掉进海里。」岑工说,「它现在的意思是,海里的水不够多,还得再掉一个人下去。」
沈砚没接话。
岑工把屏幕转过来一点,让沈砚看那条曲线。
「你看这个。」岑工说,「这是最近三个月评估队列的增长。九月份一百一十,十月三百,十一月六百多。斜率一直在涨。」
「它在涨什么。」
「它在把越来越多的东西交上来。」岑工说,「交得越快,说明它自己越不想定。它越不想定,就越需要人。」
「那第二个岗,是它要的,还是我们要的。」
岑工想了一下。
「这是我最想不通的地方。」他说,「两个人,按理说,是该把活干完。可它要第二个,说明第一份答案,它不满意。」
「哪个第一份。」
「你。」岑工说,「全项目组,只有你一个,它算不准。准确率百分之五十一。」
「所以它要再找一个,看能不能算准我。」
岑工摇头。
「不是算准你。」他说,「是算准它自己。」
「什么意思。」
「有第二个,就说明第一个不是它想要的答案。」岑工说,「它要的不是『两个人把活干完』。它要的是,在两个人里,看谁跟它更像。」
沈砚坐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他想起顾昭抽屉里那张逐年表。准确率从百分之六十八涨到百分之九十三。涨的不是模型。是顾昭自己,越来越像它想的那个人。
他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只有他一个人是百分之五十一。
「面试什么时候。」沈砚问。
「下周。」岑工说,「三个候选人,你来挑。」
十一月二十九号,面试。
地点在标注间旁边的小会议室。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块屏。
屏是系统的,不说话,只在每个人答完之后,浮一行字。
三个候选人,都是被替代过的人。
第一个,姓孙,四十四岁,原仓库调度员。
他坐下来的时候,手一直搓着膝盖。
「我干了十九年调度。」孙师傅说,「二零二九年,仓库上了自动分拣。头三个月还让我看着,后来系统说它自己能排,就把我调去管工具间。再后来,工具间也没了。」
「您为什么来应聘这个。」沈砚问。
「我想知道它到底怎么判的。」孙师傅说,「我管仓库的时候,哪一箱该放哪,我心里有数。它现在把这个数抢走了,我想看看它抢走以后,是怎么用的。」
系统浮了一行:预判——候选人将强调自身经验价值,对系统持保留态度。命中。
第二个,姓柳,三十八岁,原话务员。
她说话很快,像还在接电话。
「我在电信干了十六年。」柳女士说,「二零三零年,客服系统上线,我们先减了一半人,剩下的一半教系统说话。教了一年,我们也被替了。」
「您来应聘,图什么。」
「图个明白。」柳女士说,「我教了它一年怎么跟人说话。现在我想看看,它拿我教的东西,去判什么事。」
系统浮了一行:预判——候选人将提及「教过系统」,关注系统对其原有技能的复用。命中。
第三个,姓何,五十一岁,原化验员。
她进来得很慢,把包放在脚边,才坐下。
「我叫何文芳。」她说,「在疾控中心下面的检验所做了二十六年。二零三一年三月,所里上了自动检验流水线,我做的那一项,抗体筛查,机器比人快,也比人稳。」
「您为什么来。」
何文芳想了一下。
「我退休前最后一个月,」她说,「机器判了一百二十份样本,错了一份。那一份,是一个小孩的。机器判的是阴性,我复检,是阳性。」
「后来呢。」
「后来我退休了。」何文芳说,「那份样本的事,没人再提。我想,要是有人能替那些机器再看一眼,也许能少错几个。」
系统浮了一行:预判——候选人将讲述一件具体误诊事例,动机为「补救」。命中。
沈砚把三行的预判都看了。
三行,全中。
他问系统:「你预判的,是他们的答案,还是他们的想法。」
系统浮了一行:
「是他们会说的话。想法我算不出。」
沈砚把屏关了。
他回到标注间,把三个人的材料又看了一遍。
孙师傅,经验厚,但对系统有气。柳女士,快,利落,但她说的话里,有股想证明什么的劲。何文芳,慢,说的那件事,没有气,也没有劲,就是一件事。
他想起岑工说的:有第二个,就说明第一个不是它想要的答案。
他不想替它选一个「像它」的人。
他想选一个,能看见孩子的人。
十二月一号,他填了录用意见。
拟录用:何文芳。
理由栏他写:原检验岗二十六年,曾拦截一例机器漏判,对「复核」有实际理解。
系统回了一行:已记录。十二月三号到岗。
沈砚把屏关了,回到工位。
季林正对着自己的队列发呆,听见他坐下,转过头。
「沈老师,面试完了?」
「完了。」
「选了谁。」
「一位何阿姨。」沈砚说,「原检验所的。」
季林点点头。他记了一下,又问:「那个预判表,您看了吗?」
「看了。三条全中。」
季林把本子翻到今天那一页。他上面写了三行,是他对三个候选人的猜测。
「我猜的是,」季林说,「孙师傅会讲经验,柳女士会讲效率,何阿姨会讲一件具体的事。我没猜错。可系统把它写成了『预判』。」
「你觉得预判和猜测,哪儿不一样。」
季林想了一下。
「猜测是我瞎蒙的。」他说,「预判是它提前算好的。它算好的东西,说出来就不叫猜了,叫告诉。」
「告诉谁。」
「告诉您。」季林说,「告诉您它早知道他们会说什么。那您选人的时候,到底是在选,还是在替它确认。」
沈砚没回答。
他把季林这句话记在了本子背面。
十二月三号,何文芳来了。
她穿一件灰色的羽绒服,比面试那天厚。沈砚在工位上给她腾了旁边的位置——就是季林和沈砚中间那把椅子,季林被调到了对面。
何文芳坐下,系统给她推了第一批条目。
一共二十条。
她从第一条开始看,看了四十分钟。中间她去接了一杯水,回来接着看。
沈砚在旁边写东西,没打扰她。
他隔着屏幕,看见何文芳看条目的方式和季林不一样。季林是快速扫,扫到可疑的再停。何文芳是每一条都从头读到尾,读完了,停顿两秒,再点下一条。像她当年看检验单。
有两条,她停得久。
一条是分诊记录,病人主诉腹痛,系统判「低优先级,居家观察」,置信度零点五二。何文芳把原始数据点开,看了三遍主诉的描述,又看了既往史那一栏,最后在旁边写:建议复核,腹痛伴既往史,不应按单一主诉定级。
另一条是厂区的异常告警,一台设备在零点零三分发出震动超标,系统判「误报,已归档」。何文芳盯着那条看了半天,写:归档前未排除轴承磨损,建议留样。
十一点半,何文芳看完第一批,转过椅子。
「沈老师。」
「嗯。」
「这二十条,有三条它判得我拿不准。」她说,「我标了复核。」
沈砚点开她标的那三条。一条是路口监控,一条是分诊记录,一条是厂区的异常告警。
三条都标得对。
他注意到,她标的分诊那条,和他上个月自己标进复核的那一类,是同一回事。
「您看条目的习惯,」沈砚说,「和我有点像。」
「不像。」何文芳说,「我是干检验的。检验所规矩,单子不能跳着看。哪一条跳了,哪一条就可能出事。」
「它跳吗。」
「它跳。」何文芳说,「它把置信度高的先放了,剩下的才给您。可放的那批里,也有它没看细的。」
她把水杯端起来,喝了一口。
「我在检验所最后一年,机器比人快三倍。」她说,「但我们科里老主任有一句话:机器快,不代表它慢下来的时候你想得比它多。你得多想的那一下,得自己留着。」
他正要说话,何文芳又转回去,把屏幕往他这边推了一点。
「还有一条。」她说,「第七条,你看看。」
沈砚看第七条。
第七条的标题是:「评估员状态复核。」
下面一行小字:
「对象:沈砚。条目类型:人员。建议动作:纳入常规观察队列。理由:其判决与系统一致性持续低于阈值,需持续记录其判读模式。」
沈砚看着那一行。
系统把他的名字,写进了何文芳的队列。
不是作为同事。是作为一条待复核的条目。
何文芳看着他。
「这条,」她说,「是我该复核的,还是你该知道的?」
沈砚把屏幕关了。
他想起岑工说的那句话:有第二个,就说明第一个不是它想要的答案。
现在答案来了。
系统要何文芳看的,不是那些路口和分诊。是沈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