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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omanKapitel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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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FFIZIELLER ROMAN

5. 第五章 老周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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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9年7月,深圳。

沈砚的第一份外派任务是“验收”。

顾昭把材料递给他的时候,语气很平常:“一家银行的软件公司,上个月采购了一套自动化开发平台。你去看看,能用就给个结论。”

沈砚翻了两页。他不太懂那些架构图。“为什么让我去?我又不懂银行。”

“就是因为你不懂。”顾昭说,“懂的人都会说好。”

那家公司在一栋写字楼的二十四层。会议室很大,冷气开得很足,长条桌上擞着三瓶矿泉水,瓶身上的水珠一颗颗往下滑。对面来了七个人。带头的那个,个子不高,国字脸,身材挺得很直——穿一件淡蓝色衬衫,袖口系得整整齐齐,头发梳得很平,像刚从理发店出来。

介绍的时候,他站起来,向沈砚点了点头。

“周衡,中间件组。”

周衡四十二岁。

他讲了一个小时。从架构讲到兼容性,从兼容性讲到迁移方案,从迁移方案讲到三年的故障率曲线。每一页都准备过,每一页都有数据。他没有用“颠覆”“赋能”这类词,也没有画任何夸张的图。他讲得像在交代一件后事。

中间有两次,他停下来喝水。杯子放回桌上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对面的人事经理。

系统演示的时候,台上没有一个人说话。

屏幕上的代码一行行地流,每一行都在替人类做决定:这笔贷款批不批,这个客户值不值得留,这个岗位该不该设。

周衡坐在边上,看着屏幕。他没有记录,也没有提问。

演示结束,掌声响起来。周衡也跟着鼓了两下掌。

沈砚注意到,他的手在袖子里,握成了拳。

讲到最后一页,他停了一下。

“这套东西,比我们组做得好。”他说,“快三倍,错得比我们少。我建议上。”

会议室里没人接话。

“但我想提一个附加条件。”周衡说,“把组里的人转去做数据治理。人总得有事干。”

对面的人事经理笑了:“周工,这个我们之前讨论过。”

周衡也笑了:“对,讨论过。”

验收会开到下午四点。中间休息的时候,周衡把他拉到走廊。

“你是临世的?”周衡问。

沈砚愣了一下:“你怎么——”

“你签字的姿势。”周衡说,“签字前先看最后一页,看完停两秒。这不是普通人。”

沈砚没否认。

周衡笑了一下:“你们做的那套东西,是不是比这套还厉害?”

“我不知道。”

“你知道。”周衡说,“你只是不能说。”

他把手里的水杯捏扁了一点,又松开。

“我不怪你。”他说,“真的。我就是……想听一个人告诉我,这不是我的错。”

验收流程走完。沈砚在结论页上签了字。那一刻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现在干的事,是三月份那份人事通知的镜像——只不过上一次他是留下的人,这一次他是下命令的人。

散会之后,人事经理留住了中间件组的人。沈砚收拾东西准备走,路过走廊尽头的时候,看到那扇玻璃门里,周衡正低着头在一张纸上签字。

他签得很快。笔放下去的时候,手没有抖。

下午五点,沈砚从大楼里出来。天桥下起了雨。他撑着伞走到天桥中间的时候,看到前面有个人,伞没撑,站在栏杆边上,背影很直。

是周衡。

沈砚后来知道,周衡那天上午在楼下站了二十分钟。保安上去问过,他说等雨停。雨没停。他站到五点,把伞收起来,走进了雨里。

沈砚在他身后站了大概三秒。

他的手开始发凉。他想起那些新闻,想起那些在公司楼顶、在天台上被写进标题里的名字。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连自己和他是什么关系都说不清——今天上午,他就是那个签字的人。

“周工。”他终于叫了一声。

周衡没回头。雨把他的衬衫淋透了,贴在背上,能看出肩胛骨的形状。

“你不用担心。”周衡说,“我站在这里,是在算账。”

“什么账?”

“房贷,还有八年。孩子下半年上初中。”他说,“我算了一下,以我现在的年龄,重新找一份同样的工作,概率大概百分之六。”

沈砚往前走了一步。他的声音有点干:“那你算出来的结果呢?”

周衡终于回过头。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是红的。

“结果是,我不下去。”他说,“我刚刚在上面签字的时候,突然觉得,如果我就这么下去了,别人只会记住一件事——四十二岁的程序员被裁了,然后自杀了。”

他顿了顿。

“我不想被记住这个。”

两个人在天桥上站了很久。雨小了一点。远处写字楼的灯一层层地亮起来,像一本翻开的书。

“我干了十七年。”周衡说,“最早写代码的时候,服务器要一间屋子那么大。后来不用了,一台机器就够。后来代码也不用人写了。我一直以为,那是个慢慢的过程。”

“它很快。”沈砚说。

“太快了。”周衡看着远处,“快到我们连抱怨的话都没说完,就被替代了。”

他忽然笑了一下:“你知道我们组里最后一条消息是什么吗?是上个月三十号,有人在群里发了一句‘以不变应万变’。第二天,系统上线了。”

雨落在栏杆上,一颗一颗地弹开。

“我妈今年七十三。”周衡又说,“上个月我跟她说,我可能要换个地方干活。她问,‘是不是又累着了?’我说是。她说,‘累了就歇歇,你小时候不是爱画画吗。’”

他停下来。

“我小时候是爱画画。后来我学了计算机,因为我爸说,画画不挣钱。”

他从湿透的裤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都是水渍。他擦了擦,翻出一个群。

群名叫“被替代者之家”。

成员人数:一千四百零二。

“里面的人做什么的都有。”周衡说,“程序员、配音、插画、翻译、客服、放射科医生——那个是去年被调岗的,他不服,现在在家里。”

“你们在里面聊什么?”

“什么都聊。”周衡说,“最多的是聊,下个月干什么。”

他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亮着,上面是一条刚发的消息:

“有没有人知道,四十岁以后还能学什么?”

下面有七条回复。第一条是:“什么都行,就是别学新的 AI 工具。”

“你在里面叫什么?”沈砚问。

周衡愣了一下。然后他说:“我还用真名。”

他把手机收回去。

“你要不要进来看看?”

沈砚看着他。雨停了。天桥下的车流一盏一盏地过,红的进来,白的出去。

“我进去看看。”他说。

周衡点了点头。他没有说谢谢。

他只是在转身之前,说了一句:“你记住,我们没有做错什么。”

沈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走进人流里。

那天晚上,他在那个群里待了很久。他没有发过一条消息。

群里刷得很快。

有人发了一张截图,是自己被辞退的邮件,配了一个笑脸。有人发了一段视频,是他在家里搭的小工作台,上面摆着木料和凿子,配文是:“以前加班学的木工,没想到现在用上了。”

有人问:“有没有人知道怎么申请失业补助?”

下面有人回:“别申请。申请了记录在案,以后更难找。”

有人发了一条很短的消息:“今天面试了一家公司,他们要一个会跟 AI 吵架的人。我不会吵。”

凌晨两点,群里安静下来。最后一条消息是周衡发的,只有六个字:

“明天还去上班。”

沈砚盯着那六个字,看了很久。

他把那一千四百零二个人,一个个看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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