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FFIZIELLER ROMAN
229. 第二百二十九章 第九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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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以后,路面开始结冰。
头一场冻,是霜,薄薄一层,铺在新修的水泥路上,白得匀。后来下过两场雨,夜里一收,路面上结出一整片,平的,发暗光。走上去得小步。
沈砚上班走那条路,走到路口就放慢。他一只手揣在兜里,一只手扶着墙,一步一步过去。过了那段就好走了。
路两边这些日子在收拾。工务的人在路口摆开几根竹竿,竿子上挂着一串红白两色的布条,风一吹,布条贴着竿子响。早些年是挂灯笼的,那几年还挂着,后来灯笼撤了,换成布条,说布条省。
路上有扫街的。扫街的老头儿推着一辆两个轮子的小车,车上是簸箕和笤帚,他专扫背阴那一侧,因为那一侧不化。沈砚从旁边过去,老头儿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
到了楼底下,车棚里的车摆得齐。旧的那批自行车上有灰,灰上落着细冰,没化。
他上楼。
楼里还是那几层。
电梯到五楼,出来是评估员那一条走廊。走廊两边靠墙摆着柜子,柜门有的关着,有的虚掩,里头塞着旧件。走廊尽头的窗子开着一条缝,风从缝里进来,把走廊里的纸吹得响。
标注间里两台屏都亮着。他那台上头一天滚下来没有几个字,跟往年比,更空了。旁边季林那张桌上摊着东西,一支笔搁在本子边上,人不在;桌上的日历还停在半个月前。
他坐下,把杯子里的水续上,坐到晌午。
上午来了一个年轻人,是别的组的,手里抱着一叠单子,站在门口问他一件事:有一条记录,前后两栏对不上,该往哪一栏归。
沈砚把那叠单子接过来,翻了两页。上头的两栏一栏是「已确认」,一栏是「待定」,中间那条记录两栏都填了。
他说:照中间的写。
年轻人说:中间没有栏。
沈砚说:那就空着。
年轻人说:空着交上去,要退回来。
沈砚说:退回来再交。
年轻人站了站,抱着单子走了。走到门口他回头问了一句:您这儿一直这么办?
沈砚说:我这儿的单子不多。
晌午去食堂吃了饭,回来路过何文芳那间。门开着,她坐在桌后头,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是一张表,一栏一栏的,栏里多半空着。她拿铅笔在表头写了一个字,写完看着那格,没往下写。
她抬头看见他,说:今年的那张表,上头又要。
沈砚说:哪张。
何文芳说:各处的情形,末页三格。
沈砚说:还是那样。
何文芳说:我核那格,今年我还写我自己的名。
沈砚说:写吧。
他站了站,走了。
走廊中段有一块软木板,板上钉着今年的东西。钉在最上头的是一张通知,说年底之前各组的表要交齐,末页三格不得留空。底下钉着几张别的:一份楼层值日,一份旧件清理。软木板边角上还钉着去年那一张,纸黄了,钉子生锈,没人摘。
有一个人站在板前看,看了会儿,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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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他去了一趟顾昭那儿。
顾昭的屋子在走廊最里头,门照旧虚掩着,留一条缝。他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里头咳。
那咳不是一两声。是一阵,一阵完了,停一会儿,再来一阵。
沈砚敲了两下门。
里头说:进来。
屋里暗,窗帘拉着半扇。顾昭坐在桌子后头,桌上摊着一叠东西,手边一只杯子,杯子里是水,水面上一层白气早没了,凉的。他比去年瘦,眼眶下发青,穿了件厚棉衣,肩还是往下塌。
他抬手示意沈砚坐。
沈砚在对面那把椅子上坐下。他把这年那份东西从包里拿出来搁在桌角,是几张纸,钉在一起。
屋里有一件他每回来都看见的东西:窗台上那只玻璃缸,缸里没鱼,养着一把水竹,水竹的叶尖黄了几片。缸底下垫着一本旧书,书脊朝里,看不出是什么。墙上一枚钉子挂着一件旧棉袄,棉袄的袖口磨破了,露出里头的絮。
沈砚说:拟完了。
顾昭说:放着。
沈砚说:末页三格。
顾昭翻到末页看了看。拟那一格是名,核那一格是名。准那一格空着。
他说:照发。
沈砚说:上头要过一回数。
顾昭说:要过要,我这儿没有数。
他咳起来。他偏过头去,用手背挡着嘴,咳了七八声,停下来,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凉水,咽下去。
沈砚看着他。他说:凉的,喝了好受。
顾昭没答。
桌上的抽屉开着一条缝。
沈砚是坐着往下看了一眼才瞧见的。抽屉里头塞得满:一叠信封,纸边发黄,最上头一只上头的字被人看过,又合上了;底下压着一本册子,册子脊上没字;旁边一块旧工牌,翻着面。再往下,压着一张折小的纸。
那张纸他见过。上一回来的时候它在最底下,一个角都没露。这回它在上头那叠东西旁边,露出一个角,像是有人翻过、翻完没往回塞。
顾昭顺着他的眼光看了一眼抽屉,抬手把它推上半寸,没关上。
他说:你那个本子,还记着。
沈砚说:记着。
顾昭说:记什么。
沈砚说:记事。
顾昭停了一下。他用手按了按胸口,像要压住什么。
他说:记事的本子,最后都会长成册子。
沈砚没有说话。
坐了一会儿,他起身。走到门口他回身说:您那水,换热的。
顾昭说:凉的好咽。
沈砚出了门。他把门带上,带的是一条缝——照着他来的时候那条缝。
走出走廊的时候他又听见后头咳起来。这一回咳得比先前长,中间没有停。
楼梯间里他碰到一个人,抱着一摞纸往上走,两个人都侧身让了让。那人他不认得。楼道的窗玻璃上结着霜花,霜花把外头那截路挡成一片白,看不出人,只看得见路中间一道淡淡的灰,是有人刚踩出来的。
出了楼,他把领子立起来。风从楼缝里过,吹得路口那串布条一直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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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城的路上他绕了一段,从城北过去。
城北街口那块板子他远远看见了。板子立在墙边,前头搁着一只小板凳,板凳上没有人。板子当中画着一道竖线,左边和右边各有一栏字,字很小,挤在一处。中间还有一道横的,横线底下两个字。
他在那儿站了几步路,没有走近。
街那头的屏亮着,把地照出一块白。有人在那一块白里走过,走得不快,肩上扛着一袋什么,袋子压得他的腰弯着。他走出那一块白,就看不见了。
天冷,街上没什么人。窗口那面屏还亮着,滚着天气。发放点门口有两个人排队,排队的人把手插在袖子里,脚在原地踏。
窗口的墙上贴着几张纸,是新贴的,纸边还硬。上头一张写的是发东西的日子,按户号排;一张写的是出入凭条怎么办,几行字,底下盖着章。最边上那张最小,用铅笔写的,字歪,贴在角落里,从远处看不见。沈砚走近了两步,看见那纸上只有两行:一行是一个门牌号,一行是「外区」。
他没停,往前走,走过窗口,走过那条街,回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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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家天已经黑了。
他开了灯,把外套挂上。屋里有股凉气。他先去把窗子关了一扇,又去灶上坐了一壶水。
那张窗台上,立着他的本子。
本子不厚,是一本老式的硬面本,封面磨得起了毛。它立在窗台上,让墙抵着,立了好几年,从那一回起他就没再把它搁在册子底下。
他洗了手,回来,把本子从窗台上拿下来。
他坐在桌边,翻开。
本子前半本是空的,翻过去,都是没写过字的页。写到后头才有字,一页一页挨着,稀稀拉拉。他不用往后翻很多就翻到了。
那几行他记得。头一年他从窗口那本子上抄了六行,抄的都是别人写的字:一个号,一个名;又一个号;又一个名。有一行只有一个「走」字,没名也没号,别人没有划掉那一行,他也照抄。号与名对得上对不上,他抄的时候没管。
第七行写的是东头岔口,火班写在桩上。那是他自己去看了,回来写的。
第八行写的是东头门楣底下那张白纸取回。那是他自己去做了,回来写的。
本子立窗台,是从取回白纸那一回起。他每天早起都看见它立在那儿,让墙抵着。
前八行,写的都是他做过的事。
他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铅笔,是削好的那支。他把铅笔在指头上转了半圈,捏住。
他写第九行。
写得很短,写完他自己看了一遍。
顾昭咳。那张折着的纸,挪了。
一行里两句,头一个字是人名。前八行没有这么开的。
他把铅笔搁下。
他坐着,看着那九行字。屋里的水开了,壶盖响了一声。他起身去把火关了,回来又坐下。
桌上那盏灯是旧的,罩子上有一道细纹,光从纹里透出来。窗外有风,窗户纸是前年糊的,糊得不严,风从缝里进来一线,把本子里夹着的那张空白页吹起来一点。他伸手把它按下去。
这张桌上从前摊过别的东西:九年前那两张没有人附和的票,那两份评估报告,一张写着「零九四」的纸。如今桌上空着,只有一盏灯,一本本子,一只杯子。
他没有把本子合上。
他也没有把它搁回窗台上去——往常他写完,都是合上,立回窗台那个原来的位置,让墙抵着。
他把它摊在桌上,摊着那两页,页角压上一只茶杯,去洗了手。
回来的时候,本子还摊着。
他坐下,又看了一会儿。九行字在灯底下,比平常看得清。
过了一会儿,他把灯灭了。
屋里黑下来。桌上那一点亮没了,本子摊在那儿,看不见字。
窗台上空着。窗台靠着的那面墙上,留着本子立过的地方,一小块没有落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