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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omanKapitel 2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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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FFIZIELLER ROMAN

216. 第二百一十六章 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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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河村的那间旧仓房,墙皮掉了一块,露出里头的草筋。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绳上晾着的课本吹得一页一页翻。绳是旧麻绳,松了,课本往下垂,角上卷了边。

郑先生来得早。他把那块石板架在两块砖上,砖是仓房门口捡的,一高一低,他垫了片瓦。他捏着半截粉笔,想了想,在石板上写了一个字。

姓。

字歪,粉笔印浅。他没擦,也没重写。他直起身,看娃们陆陆续续进来。

娃们各自找位子。石头坐在最里头,靠墙。刘豆豆坐在靠门那排,十六岁的人了,腿长,挤在矮凳上,膝盖顶着下巴。红绳扎辫的魏家孙女蹲在墙角,拿一根草茎戳土。外区来的几个娃坐在中间,岭上的、北线的、南边的,三个,挨着。

郑先生说,今日不念书。今日写自个的名。

他手里托着一叠裁好的纸角。纸是旧台账本撕的,边毛,大小不一。每人发一角。

他说,把名写在纸上。姓哪一格,名哪一格,自个分。写不来,就写你认得的。

石头拿起笔。他低头想了想。他写下「石」一个字,停住,又把后头两字补上。他爷爷姓石,他也姓石。他把石写在靠左那一格,后头两字写在右边。写罢,他把纸角卷进手心,不给人看。他姓这个,他认得。

刘豆豆握着笔。笔尖在纸角停了停。他今年十六,床头那张纸他描过好几回。他落下笔,写「刘豆豆」三个字。刘写在左格,豆豆写在右格。写完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他拿不准这样写对不对。可他还是写全了。他把纸角折起来,塞进袖口。

魏家孙女不写纸。她蹲在墙角,拿指甲在浮土上划。先写魏,再写后两字。土松,指甲划下去一道白印。风从门底钻进来,把浮土吹散了一层,刚写的字浅了。她趴下去,用手掌把土抚平,又写一遍。写完了,她自己歪头看,也不知这样写对不对。她把红绳咬在嘴里,没抬头。

岭上来的那个娃,低着头。他在纸角写下一串三节数字。他没有写姓。他只会写号。号是岭上的人给的,他记在身上,写起来比名熟。数字写歪,他也不管。

北线来的后生,写的是名,不写姓。他写下两个字,像是他娘叫他的那种叫法。姓那一格空着。他空着,是因为他娘没跟他讲过姓怎么写。他只记得名。名是他娘喊他的声,他写得顺。

南边来的小娃,把号写在了名那一栏。他分不清哪一格是姓、哪一格是名。他在右格写下一串数字,左格空着。他写完了,把笔放下,两手搭在膝上,等先生收。

还有一个娃,姓是两个字凑成的。郑先生走到他桌前,看他的纸角,皱了下眉。那娃写的两个姓字,挤在一格里,分不清谁前谁后。郑先生拿起粉笔,在石板上把那两个字并到一格,写成一个合着的样。他说,你这个姓,书上这么写,是一格,不是两格。那娃盯着石板看,没说话。他不知道老师写的是不是一个字,还是两个字叠着。他也没再问。

郑先生把那叠纸角收回桌上。他一张一张看,没当场念。

一叠纸里,带姓的,只有三张。

石头的,左格一个石,清楚。刘豆豆的,刘豆豆三字,刘在左格。魏家孙女在浮土上划的那行,他没收到纸上——风一吹,土平了,字没了。可他记着她划过。那也算一张。

其余的,写号的,写名不写姓的,写号在名栏的,姓被并成一格的。他数了数,七张纸,四种写法。

他没叹气。他把纸角理齐,压在石板底下。石板压着,角不飞。

第二日,他在课上又讲了一层。

他说,姓是祖上传的。屏不给,号不记,可在你身上。你写不写,它都在。你写错了,它也在。写对了,也是它。

娃们听着。石头把石字又描了一遍,在墙上,用炭,字小,靠窗根。刘豆豆把那张纸角从袖口摸出来,摊平,又折起。魏家孙女把红绳换到另一边辫子,蹲回墙角,拿草茎戳土。外区来的娃低头看自己的鞋,鞋帮沾着岔口的红土。

郑先生没让谁把纸角交上来重抄。他说,先记着,就好。他说的先记着,和那年葛师傅在册子上说的先记着,不是一个事,可听着像。

石头那一小节,是郑先生后来单独问的。

郑先生蹲到他桌前,指着墙根那行炭字。他说,你写石,是姓。你后头那两字,是名。

石头点点头。他说,我爷爷叫石老根。我也姓石。

郑先生说,你记着就好。

石头说,我记着。可我不知后头那两字,先生写的是哪两个。

郑先生没答。他摸了摸石头的头。石头缩了缩,没躲。

那一格名,石头填了,可填的是啥字,郑先生没看清,石头自己也说不清。石是祖上传的,名是爹娘起的,可爹娘不在跟前,名就悬着。郑先生把这条记在怀里那本杂记上,只写「石姓在,名未定」六个字。

刘豆豆那一小节,在平安里。

他回到家,把纸角从袖口掏出来,摊在桌上。刘豆豆三个字,墨蓝,笔画有点抖。他盯着看。

刘伯年从里屋出来,看见桌上的纸角。他凑近,看了一眼。他说,你写全了。

豆豆说,写全了。可我拿不准对不对。

刘伯年没说对不对。他转身,去柜底搬那只旧木匣。

匣盖紧。他两手捧着,放到桌上。匣里一份早年的表,表头写着「刘伯年」三个字,实写,连姓带名。墨蓝,笔画还清,纸黄了边。他翻到户号那页,户号是三—九—零七二。他手指按在「刘伯年」上,停了停。

他想起那年填表,他自己写的这三个字。一笔一笔,没含糊。如今屏上跳的,是一串数,没有字。

刘建军从屏前抬起头。屏上跳着一串数,没有姓,没有名。他看了一眼父亲的表,又看了一眼儿子。豆豆坐在矮凳上,袖口鼓着,里头是那张纸角。

刘建军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刘豆豆的头。

他说,写吧。

豆豆抬起脸。他问,写啥。

刘建军说,写你的名。姓在身上,写不写都在。

豆豆没再问。他低头,把袖口里那张纸角又摸出来,摊平。刘豆豆三个字,还在。他看了一会儿,没描,塞回袖口。

刘伯年把表收回匣里。匣盖合上,他推回柜底。他没说啥。他想起早年那张表,是他自己写的,连姓带名,没含糊过。如今孙儿写的,也连姓带名,可孙儿拿不准。他闭上眼,没往下想。

魏家孙女那一小节,在岔口。

她跟着家里人住那三间棚。红绳是她娘留下的,她天天扎着。她不常来仓房,来了就蹲墙角。

那日她划完浮土上的字,起来,拍了拍裤。她娘在棚口喊她,她应了一声,跑回去。

夜里她娘问她,今日先生教啥。

她说,教写名。

她娘说,你写了吗。

她说,写了。写的是魏。

她娘没再问。她娘自己也不知魏后头该接哪两个字。她爹走得早,名是她爹起的,可她爹没来得及写给她看。她只记得一个魏字,是姓。

魏家孙女把红绳解开,重扎了一遍。红绳旧了,毛了边。她扎好,躺下,没睡实。她想,魏这个字,她写得对。后头那两个,她写的是她娘叫她的声,可那是不是字,她不知。

外区来的那几个娃,郑先生各看了一遍。

岭上来的那个,纸角上只有一串数字。郑先生问他,你姓啥。

他摇头。他说,岭上的人,都叫号。

郑先生说,你爹没跟你讲姓。

他摇头。他说,我爹也只说号。

郑先生把那张纸角压回石板底。他没写姓那一格。号是岭上给的,姓是祖上传的,可这娃两样都没落进纸里。郑先生记在杂记上:「岭上娃,只有号,不知姓。」

北线来的后生,写的是名。郑先生问他,你姓啥。

他想了想。他说,我娘叫我小满子。小满是名,姓我娘没讲。

郑先生说,你娘姓啥,你知不。

他摇头。他说,我娘不提。

郑先生没再问。他把那张纸角压着。名写在了,姓空着。这娃的姓,挂在他娘嘴边,没落下来。

南边来的小娃,把号写在名栏。郑先生拿铅笔在他纸角点了点,把那串数字圈到名栏外头,没改。他说,你写的这是号,不是名。可你名是啥,先生没教过。

那小娃盯着铅笔圈。他不懂。他只知道先生点他,他应号。四一零六,他应得顺。

郑先生把七张纸角理齐,压在石板底。他又添了一张空白的,是给魏家孙女的——浮土上的字收不上来,他留一角空纸,记「浮土一字,风抹」。

南边那头,老瞿的孙子在发药点排着队。

先生点名,点的是号。四一零六。

娃应了一声。他不认得这四个数后头跟着的,是哪一个字。课本上姓那一栏,是空的。先生没教过填姓。他只会应号。

他领了一包红枣,攥在手里。红枣个儿小,他数了数,七个。他没吃,塞进兜。

老瞿站在后头看。他想起自己早年抄下的那页名册末页,底下添过半行「这边也没。」他没跟娃讲这个。娃应完号,跟着队伍走了。

老瞿回头望了望那排界桩。桩是灰白的,冷。风刮过,没声。他想起西边那间关着的门,想起钉子上那把钥匙,绳圈朝里。他没往深处想。他转身,往回走。

南边的课本,姓那一栏空着,不是娃不写,是没人教填。老瞿早看过了。他那年抄西边的名册末页,末页编号栏空着,旁注「非户主」,底下没人添字。南边这边,也空着。两处空着,不是一个空法,可都空着。

这一课,教了一层,又教一层。郑先生没说哪一层的对。他只让娃们写,收上来,看一眼,压在石板底。

石头后来在仓房墙上,用炭写了一个石字。字小,靠窗根,风吹不到。没人叫他擦。他写罢,拍了拍手上的灰,坐回原位。

刘豆豆把那张纸角带回家,压在枕头下。他没再描。他睡之前想,刘这个字,是爷爷给的,爷爷的爷爷给的。他闭眼,没往下想。

魏家孙女那行浮土上的字,第二天真被风抹平了。她再来,蹲在原处,又写一遍。写罢她自己看,还是拿不准。她把红绳松开,重扎,没抬头。

外区来的那几个娃,后来在纸角上写的,还是号,还是名不带姓,还是号写在名栏。郑先生收了,理齐,压着。他没改谁。他改过的,只有那个两字姓的娃,把姓并成一格。那娃后来写,还是并着写。

郑先生有一回课后,把那本杂记翻到姓那一页。上头记着:「石姓在,名未定」「岭上娃,只有号,不知姓」「北线后生,名在,姓空」。他看了一遍,合上。他没往册子上添。这些字,不入册,记一天是一天。

有一回,一个从北线来的娃,把自个的姓,在纸角写了三遍。

第一遍,写工整。横平,竖直,像他娘喊他时那个音的样子。他写的时候,笔尖用力,纸角陷下去一点。

第二遍,比第一遍小一圈。笔尖收了些,字缩了。他写的时候,手有点抖,字歪向一边。

第三遍,比第二遍又小。笔尖轻得几乎看不出是啥字。他写罢,盯着那角纸看,自己也快认不出。

他写罢,把纸角攥住,不给人看。郑先生收纸的时候,手指碰到那角,没翻开。

那三个姓,一遍比一遍小,到最后一遍,近乎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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