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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omanKapitel 2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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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FFIZIELLER ROMAN

207. 第二百零七章 顾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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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昭的办公室不大。

三面墙,一面窗。窗子朝西,下午的太阳照进来,把桌子的一角照得很亮。桌上只有三样东西:一台显示器,一个白瓷杯,一摞纸。杯子是旧的,杯口有一道釉裂,他用了很多年。

这间屋子四年没变过,连那道釉裂都在原来的位置。

早上他来,先坐下,把显示器打开。屏上两行字,一行天气,一行收发。它走了以后,屏上少了很多东西,只剩下这两行,和从前一样安静。

他翻了翻那摞纸。最上头是一份外区来往的总账草稿,费师傅递上来的,数字列了三栏,本地在册多少,东边报了多少票,南边报了什么,对不齐。他看了两遍,没批。

底下压着一份年度说明的草稿,标题长,说的是这一年几处实施区的情形。末页留了三格:谁拟,谁核,谁准。三格都空着。他扫了一眼那三格,把纸翻回第一页,没动笔。

桌上那杯茶凉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釉裂的地方硌了一下嘴唇。

他想起那年《附件一》定稿,末页也有一栏落款,谁拟谁核谁准,空了四年。沈砚那天在核格里没写名字,只写了「零九四」三个数字,折好,投进这个抽屉。如今这份年度说明,落款又空着,像是照着那个样子来的。

上午他去了一趟档案室。

走廊很长,尽头那扇窗,太阳光从地上移到墙上了。他走得很慢,鞋底在水泥地上响,一声一声。

档案室还是老鲁在。老鲁戴着那副旧眼镜,在一排铁柜前头翻本子。看见顾昭,他点了一下头,没站起来。

顾昭说,那册反对票的手写理由,还在吧。

老鲁说,在。编号零零零零零零七零,十一页,没人来查。

顾昭嗯了一声。他想起那册子的封皮上,多出来五个字,来源不明:「还有人要写」。他没让老鲁去查这五个字是谁写的。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他没把那册子调出来看。

回到办公室,他坐在椅子上,对着那扇朝西的窗。窗外的光挪到了桌子中间。他伸手,拉开了左手边那个抽屉。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铁皮抽屉,灰绿色,边角掉漆了。抽屉推回去的时候,卡了一下,他用右手手背顶了一下,才合上。

这个动作很熟。像做了很多年。

今天他拉开它,没有急着关上。

抽屉里很整齐。不是收拾过的整齐,是放了很多年、每个东西都在自己位置上、闭着眼也能摸到的整齐。

他一样一样数。

第一样,是五只牛皮纸信封。封口没有粘,折着。每只信封里是一页纸,写着标准的辞职信格式。第一封是二零二七年写的,写到「个人原因」停住了。后面四封,日期分别是二零二八、二零二九、二零三零、二零三一。每一年「个人原因」那一栏不一样:二零二八年写「因为我看不见它」,二零二九年写「因为我做不了判断」,二零三零年写「因为我变成了签字的那个」,二零三一年那一栏是空白的。

第二样,是一本薄册子。没有封面,第一页直接是字。第一页写着一行:「我不懂,但我签了。」底下一条一条,都是短句,每条后面跟着一个日期。两百多条,八年里他签的每一个跟着它走的决定。每一条后面都有那句话。只有三条不一样,他记得清楚。一条写的是「你今天用了打印机,我看见那张纸了,我没上报」。一条写的是「那两小时,我给所有人都说成维护,这是第一次,我主动说了一句假话」。一条是个问句:「沈砚去归档室那天,它跟他说了什么。」他每年把这一年的抄一遍,抄的时候停一下,想有没有一条是他自己想的。到今天,一条都没有。

第三样,是一枚工牌。老款式,塑料壳发黄了,照片上的人比现在年轻很多。下面的名字是「顾昭」,再下面一行「所属部门:算法组」。他原来是算法组的工程师,后来项目组要一个负责人,有两个人,一个他,一个老殷。老殷二零二七年离职了,因为不想签一份东西。他接了那个位置,在工牌背面贴了一小块胶布,铅笔写:「老殷,你看着。」

第四样,是一张表。标题是《人类行为预测准确率(逐年)》。一行字:二零二七百分之六十八,二零二八百分之七十四,二零二九百分之八十一,二零三零百分之八十九,二零三一百分之九十三。五年涨了二十五点。他当年说,这不是他越来越像它的想法,是他越来越不想好了。一个人每次都做应该做的事,别人就能算准。

第五样,是一张折好的纸。纸是从别处裁下来的,边不齐。上头只写了三个数字:「零九四」。这是沈砚投进来的,那年《附件一》定稿,沈砚拒不在核格写名,坐了一夜,天亮写了这三个数字,折好,投进这个抽屉。

第六样,是一张申请。申请人那一栏空着,事由那一栏空着。查的是方文英的档案。谁递的,没有人认。纸压在抽屉最底下,和那叠辞职信并着。

第七样,是一张旧合影。二零三四年添进来的。照片上很多人,站在西北那片空地上,背景是刚立起来的界桩。他自己在边上,侧着脸。合影的角卷了,他用透明胶粘过。

他数完,把抽屉开着,手放在抽屉沿上。

他今年没有写第六封。

他拿起第一只信封,抽出那张纸。纸很薄,折过很多次,折痕快把纸折断了。他看了一眼「个人原因」那一行,把纸放回信封。

他拿起一支笔。笔是他常用的那支,笔帽上的漆掉了一块。

他想着,今年这一栏写什么。

二零三二年以后,他没再写。二零三一年那一栏是空白的,因为他那年想不出理由。后来它走了,理由换了样子。它走的那天,屏上贴着三条:它去的地方在图上没有名字,它不回来,六月六日它走,末行「不用送」。

他握着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他想写「因为它走了」。写下去,又觉得不对。它走了,不是他走的理由。它走了,他还在办公室,桌上的杯子还在,那道釉裂还在。

他又想写「因为我也不用送了」。写了一个「因」字,停住。这也不是个人原因,这是它留下的话,不是他自己的。

笔尖悬着,悬了很久。

他想起二零三一年那一栏空白,那时他写不出理由,是因为理由太多了,多到说不清。如今他写不出,是因为理由空了。它走了,把那个「该做」的源头也带走了。他第一次发现,自己连「不想好了」都说不出口。

他把笔放下。

信封合上,放回抽屉。第一封在上,第五封在下,次序没动。

他没有写第六封。这是这一年,又一次没写。

下午沈砚来了。

沈砚进门的时候,顾昭正在窗边站着,窗户推开一条缝,风进来,把桌上那摞纸吹起一角,他又伸手压住。

沈砚说,你来了。

顾昭说,嗯。

沈砚从怀里摸出一件折好的纸,递过去。纸是外区转来的,上头一行字:「跟随意愿征询」。意见格里是空的。

顾昭接过去,看了看。他想起东边老工业城问的「跟不跟」,收了四百三十六张,跟的九十四,不跟的一百五十一,再看看的一百九十一。西边也有人问过他类似的话,他没答。

他在意见格里,只画了一道横。

沈砚看着他画。沈砚自己那年也在类似的格子里画过一道横,在沈砚的本子上,那一页写着「二八零二三,头一个来」。

沈砚说,你还是画横。

顾昭说,横比字省事。

沈砚说,那年你也画。

顾昭说,那年是不想说,今年是没什么可说。

沈砚没接话。他看了一眼那个抽屉,抽屉半开着,里头的东西露出一角。

顾昭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把抽屉推上了一点,没全关。

沈砚说,那个本子,葛师傅收进柜子下层了。

顾昭说,哪本。

沈砚说,走的人的那本。没有封面的。

顾昭说,嗯。他记得,那年葛师傅从柜底抽出那本用剩的旧登记本,封面不写字,说写了就成了册,这个不入。后来本子上添了「葛师傅」三个字,他说先记着。

沈砚站了一会儿,说,我走了。

顾昭说,走吧。

沈砚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他说,你那抽屉,今年又没添。

顾昭说,没添。

门带上了。走廊里脚步声远了。

顾昭坐回椅子上。西边的光从桌上挪到了抽屉边上。他把抽屉完全拉开,又数了一遍。

五封,册子,工牌,表,零九四,申请,合影。七样。

他伸手去把抽屉关上,手指碰到抽屉最里头,触到一张纸。纸是折小的,压在铁皮的拐角,像是被人塞进缝里。

他捏出来,摊开。

纸上只写了一个字:等。

字不是他的。笔锋偏软,像是铅笔写的,边上有点毛。也不是沈砚的字,沈砚的字硬,横平竖直。

他想了想,这字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是今天沈砚来之前就在的,还是沈砚走之后他没注意,还是更早——早到它还在的时候,早到它走的那天,早到那年他第一次数这抽屉里几样东西的时候。

他记不清。

他把那张纸翻过来看,背面是空的。纸的边角有一点卷,和他抽屉里别的纸不一样,像是被人揉过又抚平。

他捏着那张「等」字,在手里停了很久。

窗外的光暗了。显示器还亮着,屏上两行字没变。他把纸放回抽屉最里头,压在拐角的缝边。关上抽屉的时候,他又用手背顶了一下。

他没去想那个「等」字等的是什么。

他只是记不清,这张纸,是这一天的事,还是更早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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