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FFIZIELLER ROMAN
205. 第二百零五章 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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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先生这天的课,讲「姓」。
上河村旧仓房,黑板是块旧石板。娃们坐砖上。石头在前排,红绳扎辫的孙女坐他旁边——那是第三批里那家三代的娃,跟着爷爷到了岔口,白天被送来念字。仓房破窗进来风,吹不动粉笔印。
郑先生没先念「日用字与话」。他拿起粉笔,在石板上写两个字:姓。
他放下粉笔,转过身。
「你们都会写自个儿的名,」他说,「今儿讲,名前头,那一个字。」
娃们看着石板。石头举手,问,先生,名前头那一个字,是啥。
郑先生说,那是姓。你爷姓啥,你爸姓啥,你就姓啥。姓是从哪来的,你爷的爷传下来的,传到你,还在。
石头说,我爷姓石,我爸姓石,那我姓石。郑先生点头。石头又问,那我名呢。郑先生说,名是爷给起的,姓是祖上给的,两样都在你身上。
红绳扎辫的孙女举手。她说,先生,我姓啥。郑先生说,你爷姓魏,你该姓魏。那孙女想了想,说,我爷叫魏有德,我姓魏。郑先生说,对。那孙女说,我名呢。郑先生说,你问你爷去,名是你娘起的。
他没多讲。他不说那些深的,只说,姓是祖上传的,屏不给,号不记,可它在你身上。他想起那年,他教过「认得哪一句是别人替你们说的」。这回他不讲那句,只讲姓。姓,是别人替不了的,屏替不了,号替不了。
「你们写名的时候,」他说,「前头,把姓也写上。写了,旁人就知道你从哪来。」
娃们低头,在石板上写。石头写「石」,又写自个儿的名。那孙女写「魏」,停了,咬笔头,想自个儿的名,写上了。
学堂里点名,向来不点姓。
本地点名,屏先浮号加名:零七二零零三,豆豆。零四一零一,小慧。零五八零二,强强。孩子们应声,习惯了。先生补,屏教,两套。南边点名更简,只点号:四一零六,四一零七。那边的课本,姓那一栏是空的,从头空到尾。上回南边来的人说,他那边的娃,只会写号,不会写姓。
刘豆豆今年十四了。他坐在学堂后头,听见先生点他:零七二零零三,豆豆。他举手,应了。
他八岁那年,问过奶奶自个儿姓啥。奶奶说姓刘。爷爷说,刘伯年的刘,你该姓刘。他那年回了屋,找了张纸,歪歪扭扭写「刘豆豆」三个字,贴在床头。屏在墙上黑着,没看见。奶奶笑了,说,好,你写,奶奶老糊涂了,你替奶奶也记着。
这回先生讲姓,他低头,看自个儿的手。手大些了,写字不歪了。他想起床头那三个字,还在不在。走那年,他没撕,奶奶说替他记着。他现在住平安里老屋,那张纸还在床头,边角卷了,字还在,墨淡了些。
他想起上回,他在两块牌子中间站了很久,问「那我算哪儿的人」。如今先生讲姓,他想着,姓是刘,人是平安里的,号是零七二零零三。三样,他都有,屏只给一样。
石头那边,郑先生又问,你名谁给起的。石头说,我爷起的。郑先生说,名是爷给的,姓是祖上给的,两样都在你身上,屏只记一样。石头说,那屏记错。郑先生说,屏没记错,屏只记它给的。你自个儿记的,它收不走。
那孙女忽然说,先生,我名谁给起的,我忘了。郑先生说,你问你爷去。那孙女点头,把「魏」字又描了一遍,描重了。她想起娘,娘在岔口另一边,她好些天没见,名是娘起的,她忘了哪两个字。
课本上有没有姓那一栏,郑先生翻过。本地的课本,姓名是合着的,前头不单列姓。南边来的娃,课本上姓栏空着,只写号。他没法给娃补那一栏,只能在石板上写,让娃自个儿记。他想起葛师傅那本名册,姓栏一页一页留白,白着的,像一道慢慢合上的门。他没说这个,只说,你们自个儿写。
他看见刘豆豆在后头,半天没动笔。他说,豆豆,你写。豆豆说,先生,我写过了。郑先生说,写上姓。豆豆低头,在石板上写「刘」,又写「豆豆」。写完了,看了一会儿。
刘伯年在家里,听见孙儿回来,问,今儿学啥了。豆豆说,学姓。刘伯年嗯了一声,手里的药片没送服。他说,姓得记着,刘伯年的刘,你爸刘建军,你姓刘。豆豆说,爷爷,我知道。
刘伯年想起早年,填表,姓名那一栏他写「刘伯年」,实实的。后来屏上只浮「零七二零零三」,他应了,慢慢把自己那两个字,淡了。他跟老伴说过,老伴说,进了这道门,咱都姓平安里。他没反驳。这会儿他看着孙儿,说,你写你的姓,屏不写,你自个儿写。豆豆点头。
刘建军晚上回来,听见这事,没说话。他自个儿的名,全名他也没在屏上见过,屏上只浮「零七二零零二」那一串。他摸了摸豆豆的头,说,写吧。
豆豆去厨房喝了碗水,回来,趴在床头那张纸前。纸上「刘豆豆」三个字,墨淡了,边角卷了。他用手把边角抚平,没重写。他想起先生说的,姓是从哪来的,爷的爷传下来的。他爷叫刘伯年,他爸叫刘建军,都姓刘。他姓刘,没错。可屏上不写,名册上不写,只浮那一串数。他写,是自个儿写的。
学堂里别的娃,也这样。小慧,屏上浮「零四一零一,小慧」,她自个儿知道姓周,先生点她,她应「小慧」,回家她娘说她姓周。强强,屏上浮「零五八零二,强强」,他爹姓吴,他该姓吴,可他记不清,有一回写「强强」,前头没写姓,先生让他补,他想了半天才写出「吴」。这些娃,都是在平安里长大的,屏叫他们号加名,姓在他们自个儿身上,屏不给。
南边来的娃,更简。先生上回落到南边,那边点名只点号,四一零六,四一零七。课本上姓那一栏空着,从头空到尾。南边的娃,只会写号,不会写姓。先生回来,在仓房里跟石头说,南边的娃,连自个儿姓啥都不知道了。石头说,那他们姓啥。先生说,姓在他们身上,只是没人写,没人教,他们就忘了。石头想了想,说,那我姓石,我记得。先生点头。
刘伯年那晚没睡实。他想起更早的年月,他爹教他写「刘」,说这一笔一画,是祖上的记号。他后来填表,姓名那一栏写「刘伯年」,实实的。再后来,屏来了,号来了,那一栏空了,他应了号,把「刘伯年」三个字,淡了。他老伴活着时,说进了这道门,咱都姓平安里。他没反驳,可心里记着,他姓刘。这会儿孙儿写姓,他看着,觉得那三个字,比号实在。
他翻出抽屉里一张旧纸,是他早年填的表,姓名栏「刘伯年」三个字,墨还黑。他把纸摊在桌上,看了很久。灯从窗外照进来,白天也亮着的那盏,照着那三个字。他想起老伴,想起儿子,想起孙儿。三辈人,都姓刘。屏不写,号不记,可这三辈,姓都在。
他把旧纸折了,压在药片底下。第二天,他跟豆豆说,我那张老表,姓名栏写着刘伯年。你那张纸,也写着刘豆豆。两样,都是真的。豆豆说,爷爷,我知道。刘伯年笑笑,手里的药片,这回送服了。
课堂散了。娃们把石板上的字擦了,石笔印留一道白。郑先生没擦石板上的「姓」字,留着,下回接着讲。
红绳扎辫的孙女路过石板,回头看了一眼那一个「姓」字,没懂,跑了。
她回到岔口,见了爷爷魏有德,扯他袖子,说,爷爷,我姓魏。魏有德蹲着劈柴,抬头,说,对,你姓魏。那孙女说,我名呢。魏有德说,你名你娘起的,我记不全,你妈姓周,你随魏。
那孙女没听懂随魏是啥。她跑回屋,找了块平地,用树枝,在浮土上写。
她写「魏」,又写自个儿的名。名是两个字,她写上了。写完了,她蹲着看,看了一会儿,不知道这样写,对不对。先生说姓是前头一个字,她写了。名是娘起的,她写了。可合起来,对不对,她不确定。
浮土上的字,被风一吹,浅了。她用手指又描了一遍,描深了。
她不认识几个字,可这一行,她写全了。姓,名,都在。她抬头,看坡上提水的娃,没人看她写。她把树枝放下,蹲着,等风再吹,等字再浅。
她不知道这样写对不对。先生没说,爷爷没说,娘不在跟前。她只写上了,全的,和屏上不一样,和号上不一样。
风过来,浮土上的字,浅了一道。她伸手,又描,描深。描完,她坐着,看那行字。姓在,名在。对不对,她还是不知道。
刘豆豆在家,也写了一个。他在那张床头纸上,又描了一遍「刘豆豆」。描完,他看着,想,这样写,对不对。屏上不写,名册上不写,他写。先生说写,他就写。对不对,他也说不清。他想起八岁那年,奶奶说他姓刘,他写了贴床头。如今他十四,又写,还是那三个字。六年了,字旧了,姓还在。
他没擦,留着。灯从窗外照进来,白天也亮着的那盏,照着那三个字,墨淡,可还在。他想,先生说姓是从哪来的,爷的爷传下来的。他姓刘,是传下来的。写不写,都在。可他还是拿不准,这样写,对不对。屏不写,名册不写,只有他床头这张纸写着。他伸手,把纸角又抚平了一次,躺下。
灯还亮着。纸上三个字,刘豆豆,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