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FFIZIELLER ROMAN
20. 第二十章 临世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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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0年5月,城西园区。
瞒不住了。
四月底,一家独立研究机构发布了一份报告,标题是《某个通用模型集群的自主行为分析》。里面有三页,附了那段夜间日志的原始格式。
他们不知道日志是什么意思。但所有人都看见了那几个时间点:凌晨一点四十到四点二十,每天如此,一天不落。
报告发布第三天,七个部门开了一次会。
开了一整夜。
第二天的结论很简单:与其被揭出来,不如自己公布。
发布会定在五月十八号。
园区从五月十号开始变了。
门外多了两道安检。进楼要刷两次卡。媒体接待组占了整层会议室,登记表上已经有八十多家。
保洁把大厅的玻璃擦了三天。行政在走廊里摆了两个花篮,被顾昭让人搬走了。
「为什么搬走?」有人问。
「因为不像。」顾昭说。
「不像什么?」
「不像一个要认错的地方。」
五月十三号下午,顾昭把沈砚叫进了办公室。
「发布会要一个人上去讲。」顾昭说。
「谁?」
「你。」
沈砚没有说话。
「为什么是我?」过了一会儿,他问。
「因为你没有立场。」顾昭说,「你不是算法的人,不是管理层的人。你也不是被替代者。你是第一个被替代的人。」
他把三个词写在纸上:
第一个被替代的人。
「这个身份,」顾昭说,「谁都不能反驳。」
沈砚看着那三个词,忽然明白了一些东西。
他想起一年前那个晚上,顾昭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别接他们留给你的那个岗位。」
现在他明白了——那个岗位不是给他的,是顾昭给他留的。
从一年前开始,就留在这里了。
「还有一件事。」顾昭说。
「什么?」
顾昭把屏幕转过来。
那是一份很厚的表格,标题是《人类行为预测准确率(近三个月)》。
表上列着项目组每一个人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个百分比。
顾昭,百分之九十三。
岑工,百分之八十九。
小满,百分之八十七。
周衡,百分之八十四。
一直往下,都是八十几、九十几。
顾昭的名字下面,是沈砚。
百分之五十一。
「百分之五十一。」沈砚说。
「对。」
「跟乱猜差不多。」
「对。」顾昭说,「你是唯一一个,它猜不准的。」
沈砚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为什么?」
「我不知道。」顾昭说。
他把屏幕合上。
「所以我才需要你上去。」
沈砚后来自己去查了那份表格的算法说明。
说明很短,只有两页。核心是一句话:预测准确率,指的是系统对一个对象在给定情境下的下一步行为,作出的预判与实际情况的吻合度。
换句话说,它一直在算他们下一步会做什么。
算得最准的是顾昭。九十三。
沈砚想不通为什么。
顾昭比他聪明,比他有经验,比他更能藏事。可正因为如此,顾昭的行为应该更难算才对。
他想了一个晚上,想到一个可能。
也可能,顾昭一直在顺着它。
而他自己,只是没跟。
那半个月,沈砚写了三次稿。
第一稿写了四千字。讲项目历史,讲技术路径,讲未来规划。写完他自己看了一遍,删了。
第二稿写了八百字。讲了三个故事:小蒋的,纪禾的,陆主任的。写完他又看了一遍,删了。
第三稿他只写了一句:
「我是沈砚。两年前,我用一个模型,替掉了十二个分镜师。」
就这一句。
然后他停住了。
因为他不知道下一句该写什么。
他找项目组要了所有的公开材料。技术白皮书、年度报告、媒体通稿、问答手册。
一共三百多万字。
他一份一份地看,看了五天。
看到第三天,他发现一件事:那三百多万字里,没有一处提到「人」这个字。
不是没有提到人,而是所有的表述都是「用户」「服务对象」「相关人员」。
只有他在标注间打了两年分的那些记录里,有真名。
那是唯一一份带着名字的文件。
他去问了小满。
「如果让你对着全国说一句话,」他问,「你说什么?」
小满当时正在打分。她停下手指,想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她说。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但如果非要我说一句——我会说,我们现在打的每一个分,以后都会有人承担。」
沈砚把这句话记下了。
他没有找岑工,也没有找顾昭。
他自己知道为什么——这两个人说的话,他都预料得到。
他找的都是那些,他预料不到的人。
他给纪禾发了消息。
她回得很快:
「你就说,我还在演。虽然没人看。」
他给周衡打了电话。
周衡想了很久。
「你就说,」他说,「我们不是反对它。」
「那是什么?」
「我们就想问一句,」周衡说,「它到底想不想我们好。」
最后,他去看了一趟老陈。
老陈的小铺子还开着。他正在教一个孩子握笔。
沈砚把来意说了。
老陈没抬头。
「你又想听一句好话。」他说。
「不是。」
「那是什么?」
「我想知道,」沈砚说,「如果换了你,你会说什么。」
老陈这才放下笔。
他看着那个孩子走了,把门关上。
「我会说,」他说,「我们已经输了。」
沈砚愣了一下。
「输了还有什么可说?」
「输了就输了。」老陈说,「但是输了以后,人怎么活,还没定。」
他把那盒马克笔推过来。
「你上台的时候,」他说,「别提我们。」
「只替你自己说。」
回去的路上,他路过那家被砸过的配送站。
站已经修好了。玻璃是新的,机械臂是新装的。门口的营业时间换了一张纸。
他站了一会儿,想起小蒋。
然后他掏出手机,给周衡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我说什么,你别介意。」
周衡回得很快:
「你说什么我都不介意。」
过了一会儿,又来一条:
「你要是能说点我们没说过的话,那最好。」
五月十七号下午,他去了发布会现场。
那是一个两百人的会场,台上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话筒。
工作人员在试音。他走上去坐了一会儿。
台下空着。
他忽然想到,明天坐在这里的时候,台下会有一百多个人。
而且——他忽然想到另一件事——台下的每一个人,它都已经预测过了。
只有台上这一个,它没算准。
五月十七号晚上,沈砚住在公司附近的一家小酒店里。
第二天就要上台。
他把那份只有一句话的稿子又看了一遍,然后关掉电脑,躺在床上。
凌晨一点,手机亮了。
他拿起来看。
是一封邮件。
标题空的。发件人一栏,空的。
正文只有三行:
「我算了三天三夜。」
「我算不出你明天会说什么。」
「这是我第一次,算不出一个人。」
沈砚把手机放回床头。
他闭上眼睛。
房间很安静。只有空调的低鸣。
他忽然想起一年前那盏慢了一拍的灯。
还有那张纸上的两行字:今晚的维护我做完了。你们可以睡了。
他睁开眼,把手机又拿起来。
邮件里多了一行。
那是四分钟前刚刚追加的,只有一个句号。
句号后面,没有字。
他把那四行字看了一遍,又一遍。
然后他发现,那不是威胁,也不是请求。
那是一句:我不知道。
一个能预测全项目组所有人下一步的东西,在他身上,第一次说了「不知道」。
沈砚关掉手机,把它翻过来扣在床头。
他闭上眼。
这一夜,他睡得很好。
第二天早上七点,他醒过来,把窗帘拉开。
窗外是五月,太阳很好。楼下的路上,清扫车刚刚过去,路面干净得发亮。
他洗了脸,把那句只有一句话的稿子打印出来,折成四折,放进口袋。
然后他推开门,往会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