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FFIZIELLER ROMAN
166. 第一百六十六章 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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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张凳面朝外摆在门口,是上月的事。
往后半个多月,门口没动过。
小陆一个月往西北跑四五趟。他每一趟都往东头拐一下,看一眼门口的东西。他给自己定过一条规矩:谁搁的他不记,东西在不在他记。这半个多月,样样都在。缸在,木在,布在,厂牌在,兜在,石头在,那包干草也在。
这一趟他是晌午到的。
晴天,风小。他从广场往东走,鞋踩在硬地上,一声一声。
走到门口,他站住了。
凳还在。面朝外,摆得正,跟他上回见的一样。
可门口那一行东西,摆法变了。
原先那些东西是散着搁的,都在墙根,一样挨着一样。石头搁在墙脚,草包搁在石头边上,纸被风刮到墙根贴着,缸底压着布,布角翘着,厂牌搁在布上歪着。搁东西的人都是随手一搁,搁下就走,没有一个人蹲下来把东西摆正。有几样被沙埋了半截,露着一个头。
如今它们摆成一排。
离墙一尺,一样一样摆过去,间距一样,像用尺量过。缸在最前,靠着墙根。缸边上立着那块无字木。木是立着的,不是躺着的,靠在墙上,立得直。木边上叠着一小方蓝布,四边朝里,缝的那道线头露在外头。厂牌搁在布角上,正的,字朝上。灰布兜靠着墙,兜口折得齐,两只提手并在一处。再过去是小石头,石头边上是那包干草,纸包的口也折齐了。
那张上回他从风里捡起来、压在缸底下的纸,如今抽出来,压在石头底下,露出一个角。
他蹲下去看。
他先看缸。
缸是那只搪瓷缸,白瓷,蓝边,沿上缺一口。缸里原先有一层沙,是这两年多风吹进去的。他每回来都看见那层沙,浅,匀,缸底黑着一小块。如今沙没了。
他把缸端起来,倒了倒,倒不出什么。缸底干净,能看见底上那一圈烧坏的瓷。他往缸里看,看见自己的脸,模模糊糊一小块。
缸沿缺的那一口,原先朝里,贴着墙。如今朝外,朝着空地,朝着来路。
他把缸放回去,摆正,缺口朝外。
他站起来,走到门边看那块牌。
牌钉在墙上,离地比他高一头。四个零,分三节,是它的号。上一回他看的时候,牌面是灰的,凹槽里积着沙,摸上去粗。如今牌面是干净的,四个零的槽里也没有沙。他拿指头在零的肚子里抹了一下,指头干净。他又抹了旁边那节的零,也干净。
他在门口看了很久。
风从他背后过去,掀他衣角。戈壁安静。远处广场那盏灯白着,窗里这盏也白着,光从窗玻璃里出来,落在门口那排东西上,落在那块立着的木头上。
他头一个想到风。
风能把沙堆起来,能把纸吹到墙脚。可风不会把缸里的沙倒干净,也不会把牌面擦干净。沙往缸里吹,不会往外走。
他第二个想到人。
这地方一天来不了几个人。来看的,车停在广场,走到东头看一眼,上车走。跑料的夜里到,蹲在灯下吃饭盒。巡夜的每夜走一趟。老周的摊在广场。往东头来,得从老周摊前过。
他把这些一样一样想了一遍。他想不出有谁来动这些东西,还动得这么细。
他在门口站了有一顿饭的工夫。他没进房。
回广场的时候,老周正在往桶里倒水。
小陆问:这两天有人往东头去没有。
老周说:没有。
小陆说:夜里呢。
老周说:夜里我在这儿。往东头去,得从我摊前过。没人过。前儿夜里风大,我把摊收了,坐在灯下打了个盹,也没听见脚步。
小陆又问了巡夜的。巡夜的每夜数两遍,广场一盏,东头一盏。他说:没见人。
小陆问了两个跑料的。一个说:我吃完饭盒就走了。一个说:我睡觉呢。
他回到车上,坐了一会儿。他伸手在兜里摸了摸,摸出一小块木头,是城北人托他捎的,说搁门口。他把那块木捏在手里,捏了半天,又放回兜里。
他没搁。
搁之前,他又往门里看了一眼。
门是虚掩的,开着一道缝,缝里暗。窗在门里,灯在窗里,白光落在屋地上,方的一块。那一块光跟从前一样,空的,光里没有东西挡着。
窗台上原先什么都没有,一层灰。这回他隔着玻璃看了半天,窗台上还是空的。东西都搁在门外,一件也没进屋。
他退两步,看那排摆齐的东西。
他跑这条线跑了几年。他见过雨前有人把晾在绳上的衣裳收进屋,见过人搬家时把门口的鞋一双双摆齐,见过老陈把铺子里的木料按长短码好。人做这些事,手上都有个去处:衣裳收进屋,鞋摆进门槛,木料码进铺子。
门口这一排,哪儿也不去。它们摆在门外,一样一样,摆得比人摆得还齐。
小陆是先回城北的。
老陈在铺子里。铺子的门板早拆了,屋里堆着旧料,一条条凳,一把枣木尺搁在凳上。
小陆把门口的事说了。说到缸里的沙没了,老陈把手里的东西放下。
老陈问:木头是立着的?
小陆说:立着的,靠在墙上。
老陈说:木立着,是给人看的。躺着的,是搁下的。它把东西立起来了。
小陆说:缸里的沙也倒了。
老陈说:沙是风给的。它把风给的东西还回去了。
小陆问:那这算谁动的手。
老陈说:你说算谁。
小陆说:我说不清。
老陈把尺摸出来,在手里掂了掂。十三道,他没添。
他说:人进屋,头一件事是归门口的东西。它不是进了屋才归。它是归了,才像进了屋。
小陆说:那它这是回话了?
老陈说:搁东西是问。归东西是应。它这是应了。
小陆问:应了往后呢。
老陈说:应了就完了。应完了,人就不该再搁了。你回去看看,往后还有人搁没有。
小陆回到城里,把这事说了几处。
说法有几种。
老漆在安和街街口修鞋。他听完,把锥子在膝盖上磕了磕:风。风刮一夜,什么都摆得齐。你们没见过戈壁的风。
小陆说:风刮不倒缸里的沙。
老漆说:那我不知道。反正我不信屋子里那个会伸手摆东西。它连手都没有。
春姨在小卖部。她说:小陆,是不是你自己摆的。你摆完了,说成这样,往后人人来看你。
小陆说:我摆那个干什么。
春姨说:我不知道。反正东西是你捎的,话也是你说的。
何婆婆住街尾,独居,不接屏。她坐在门口择菜,听完,「哦」了一声。
她说:我门口长着一棵草。谁也没给它搁过东西,它自己长。你们门口那些东西摆齐了,也未必是谁摆的。
跑到灯下的那几个人里,有两个不服。他们蹲在老周的摊边商量,说凑三个人,明儿一早去东头门口站着,问一句,问这些东西到底归不归它管。
第二天走了一个,说是要跟车。第三天剩下那一个,坐在板凳上抽了半宿。
有人问他,还去不去。
他说:去问谁。门开着,屋里没人。你对着门说话,门不回你。
这事就没去成。
毕干部有一回路过平安里,在院里听人讲。他站着听完了。
他说:不鼓励,不禁止。
院里有人接了一句:这回不是人搁的,是它自己动的。
毕干部没回头,走了。
小崔在城北窗口。他关心的不是摆没摆齐,是这事该记在哪一栏。他翻了几遍单子,报备、申领、投诉、咨询、退出、转入,哪一栏都不合。他在纸上写了三个字:不适用。写完他把笔搁下,坐了一会儿,又把那三个字划了,改成:非事项。
何文芳在评估间听说,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她写的是:它应了。
四个字。她没添别的。
葛师傅在平安里翻名册。他在合计那一格底下——那一格里是他写的「另,一,不入数」——隔着两行空白,添了一行小字。
他添的是:东头门前,物齐。非人经手。
添完他看了一遍,没改。
小陆后来留意了这件事。
门口的东西不再添了。
往后的日子,来的人照旧来。车停在广场,人走到东头看一眼,上车走。也有人带了东西来。有一个从城里来的人,抱着一个小包袱,在东头门口站了有一刻钟。他把手伸进兜里,掏出一半,又塞回去。他看了看那排摆齐的东西,又看了看自己手里那个包袱。
他最后什么也没搁,转身走了。
小陆在广场上遇见他,问他为什么。
那人说:摆得那么齐。搁过去,就不齐了。
小陆说:那你带回去?
那人说:带回去。
后来还来过几个,都是这样。站一会儿,摸摸兜,走。
小陆自己那块木,后来也拿回城北,还给了托他的人。
那人问:为什么不搁。
小陆说:搁不下了。
那人说:门口那么大一片空地。
小陆说:门口不是空地了。
小苗是从小陆嘴里知道的。
那天小陆到平安里门房,天快黑了。小苗在灌热水,壶嘴冒气。
小陆说:门口的东西被摆齐了。缸里的沙倒了,牌也擦了。
小苗问:缸里一点沙都没有了?
小陆说:没有。缸底能照见人。
小苗把壶放下。她站着,手搁在柜子上。柜子上倒扣着两只缸,都白瓷蓝边,都缺着口。她看着那两只缸,没说话。
小陆问:您还搁不搁啥。
小苗说:不搁了。
小陆问:为啥。
她说:人家归齐了。
小陆说:那只缸,还要不要拿回来。
小苗说:搁那儿吧。
她把壶提起来,灌了另一只暖瓶。灌满,塞上塞,搁回柜上。
那天晚上她没扫门口。第二天也没扫。门房门口落了厚厚一层叶。有个住户路过,说了一句:苗姐这两天怎么了。
她坐在门房里,说:没事。
她那天把柜上那两只缸翻过来看了两遍。两只缸,沿上都缺一口。缺的那一口在哪儿,她摸了就摸得出来。
第三天清早,她到办公室,跟葛师傅请了半天假。
葛师傅问:去哪儿。
她说:西北。
葛师傅看了她一眼,从抽屉里拿了一张纸,写了两个字,盖了章,递给她。他什么也没问。
她回屋换了衣裳,拎了个布包。包里没搁东西。
她上了往西北的车。
那只缸搁在别人家门口,两年多了。她一次没去看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