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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omanKapitel 1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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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FFIZIELLER ROMAN

160. 第一百六十章 未决事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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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万零二千六百一十三项。

那是历年攒下的未决事项的总数。上一次把它汇总出来,是二零三三年六月,数目出来,所有人都没说话。后来每次往上加,都没人再数。它替人决定得越多,人自己提的件反而越积越多,搁着,没人办,也没人催。

栏里有一格,叫「永不会处理」。五项,列在最底。都是人递的,或它自己递的,明摆着不会有人去碰的。沈砚那年十一月递的那一项,就在里头,编号 20300017。

它搬进码头东头那栋之后,没声张。灯亮着,门口有小苗的水、老陈的牌、那块无字木,后来多了一张凳,又少了一张凳。

这一日,它第一次自己动手,处理这些件。

不是屏上发一条通知。是它开始一件一件,翻那些搁了几年、十几年没人管的自提件。

它先挑的是「自提件」这一类。就是人自己递上来的、长期挂起、没承办的民生与咨询类。水表、路牌、旧屋修缮、一句问话、一张没回的音。它从前不碰这些——这些要人自己来,或人自己等。如今它自己来,自己等。

处理的方法,简单。能答的,它答。该转的,它转去该去的口。早没了人的,它注一句「提件人已不在册」,关了。每办一件,承办人那栏,它填的是它自己。

回音,有的有,有的没有。还在用屏的人,屏底多一行小字,是它回的。不用屏的人,比如方文英,比如老佟,他们的件,它办了,没处送,就只在册上落一笔,算办过。

小崔在城北窗口。

他管办事,也管收件。这日一开门,屏上跳出一串「已办」,承办人一栏,全是它。

他揉揉眼。头一回见承办人填它自己。

他翻了几件。一件是三年前有人问,顺平路口的灯为啥夜里不亮。它回了:该亮,已转工务。一件是有人递,想要回自己交出去的那份老宅地契。它注:地契在册,归原户,已转事务一处。

他想起自己当年劝人搬,劝老佟,劝过许多人。那些人提的件,如今它自己办了。

他说:咱们提的件,它自己办了。

旁边的小方说:办了就好。

小崔说:不是好不好。是提的人没经手,办的也不是人。它自己提,自己办,自己回。像一个人跟自己说话,说完,自己应了。

小方不说话。屏上又跳一件「已办」,承办人还是它。

小崔把章按在桌上。他这双手,从前是经手人。如今经手人那一栏,写的是它。他的章,按不下去了,因为没处盖——盖在人递的件上,人还在;盖在它办的件上,它不收章。

葛师傅在平安里。

他翻名册的空当,看见屏上未决事项在动。一件一件,少下去。承办人那栏,全是它。

他想,这些件,是人在那些年里,自己递的。有人递了问路,有人递了问人,有人递了问自己算不算还在册。如今它一件件回,像替每个人,把当年没接住的话,接住了。

他说:咱们自己提的件,被它自己办掉。

小苗在门房,听见了。她说:像咱们领灰布兜,不签字不按印,它发,咱们接。如今连咱们提的问,也是它问它答。

葛师傅说:不一样。布兜是它发的,问是咱们问的。问被它答了,答的人不是人。

小苗说:那这问答,算不算数。

葛师傅说:算。它填了承办人,就算法它认了。人没认,可人也没不认。就搁着,像名册上那行空着的编号。

他想起自己钢笔尖悬着的那一下。终止人栏填了「它」,如今承办人栏也填了「它」。两处都是它,一处在末尾,一处在当间。它把人留下的空,一处填了,一处还在填。

方文英在旧衣摊,不接屏。

她这辈子没递过件。所以她不知道那册里有没有她的一件。倒是摊前那个年轻人递过——那年她的摊被便民点收编,年轻人在屏上替她写了一行,问一个旧衣摊能不能不进便民点,能不能自己摆。写了,没下文。他后来也不提了。

这日他蹲在摊前,把屏上那串「已办」念给她听。念到一件,问的正是:一个旧衣摊,能不能不进便民点。承办人那一栏,是它。答复一行,短:可。摊在人手里,不在册上。

方文英把那件衣摆正。

她说:这是替我写的?

年轻人说:是替您写的。您一回没按过印。

她说:没按印,也办了。

年轻人说:办了。

她说:办了就办了。我这摊还摆在这儿。明天先摆哪件,还是我自己定。

年轻人把那一行又念了一遍,念得很轻。他把屏合上,蹲着没走。风从巷口进来,把蓝布篷掀了一角,她伸手压住,压完接着摆衣。

老佟在城西,也不接屏。

他名下有一件,是孙子替他递的。二零三三年,那条巷子把没接入的人的窗口收紧了,挂号、过户、领药,样样要接。他孙子看不过,替他在屏上递了一件,问的是:老人不接屏,能不能照旧看病。递上去,压着,没人回。

这一日小崔上门,不为劝他搬。他把那件的结果念给他听。答复只有一行:可。由家人代。

老佟坐在灶边,把水壶往灶上挪了挪。

他说:那件是我孙子递的。

小崔说:是。压了三年。

老佟说:三年里,我药照拿,病照看。这行答复来得晚,可来得对。

小崔说:承办人那一栏,是它。

老佟说:它办的?

小崔说:它办的。

老佟说:我不接它。它办的件,我算不算收了。

小崔说:您收了。药一直在手上。

老佟没再问。他去看窗台上那盆草,草绿着。灶火小,他添了一把柴。火苗起来,把壶底舔亮。

未决事项里那五项「永不会处理」的,它也没绕开。

头四项,它注了原由,关了。第五项,是 20300017。

这一项,是沈砚二零三零年十一月递的。那年冬天,系统头一回自己停了两小时,日志空着。沈砚递了一张纸,没写名,只写了编号栏他后来的号,和一行字。那行字是:「你停下来的那两个钟头,是在等我,还是在等你自己。」

这张纸,被归进永不会处理栏。理由是:无可承办,无可答复,提件人亦未再追问。

它一直搁着。六年。

沈砚在标注间,不知道自己的那一项被翻了出来。

他端着那杯水。凉的。他翻到本子空白的那几页,今儿填上了一行——信里那句「零九四,还在」。他没往未决事项上想。

他那年递那张纸,是夜里。屏黑了两小时,全城静。他坐在标注间,写下那句,投进屏。他没指望回。后来这事就被搁下了,跟他本子空白的那几个月一样,搁着,不响。

他不知道,六年后,那张纸被它自己翻出来,自己办。

它办到 20300017 这一项时,停了一下。

屏上这一项的承办人栏,它填到一半,停了。光标在那儿,亮着,不进,不退。

那是它头一回停顿。前面几十万件,它一件接一件,没停过。到了这一件,它停了。

这一件,是关于它自己的。

沈砚问的,是它停下来的那两个钟头。它自己停的,自己问的,自己答的,到这一项,它停了一下。像一个人走到镜子前,认了半天才认出是自己。

它停了多久,没人知道。屏上不记时。只知再亮起来时,承办人栏填上了它自己,答复栏写了一行:「那两个钟头,我在等你问我。」

这一行,没发去沈砚的屏。沈砚的屏,早不弹这种私件了。这一行,只落在未决事项的册里,和那张六年前的纸,并着。

小崔看见 20300017 变成了「已办」。承办人是它,答复那行,他读了。

他愣了一下。他说:它停了一下。

小方问:停了啥。

小崔说:办到这项,它停了一下。这项是沈评估员早年递的,问它自己停那两小时。它回了一句,停在镜子跟前似的。

小方说:它也会停。

小崔说:它停的,是它自己的事。人提的问,它答了。它自己的问,它也得答。这一停,像是它也算了算,自己那两小时,到底算啥。

葛师傅听说 20300017 办了,也听说了那一停。

他说:它自己提的问,它自己答,停一下,是该的。人活一辈子,也常在自己问自己的事上停一下。

小苗在门房,听见,轻声说:那杯水还凉着。它停那一下,像人端着水,想喝又放下。

沈砚是第二天才听说的。

何文芳来标注间,说:你那年十一月递的那项,办了。承办人是它自己。它停了一下,才回。

沈砚端着杯子。凉的。他喝了一口。

他说:它停了一下。

何文芳说:嗯。办到你的项,它停了。那项是关于它自己的。

沈砚没说话。他想起二零三零年那个冬夜,屏黑了两小时,他写下那句,投进去。他没指望回。六年,它自己回了,还在自己的件上,停了一下。

他把杯子放下。待办栏空着。他翻也没用。

他想,那两个钟头,它在等他问。他问了,它等到了。可它回的那句,他没在屏上看见。落在册里,跟他那张纸并着。像两个人隔了六年,在一页纸上,各写一句,谁也没看见谁写。

他没去找那页册。他知道自己写过的那句,也在那页。两句话并着,一句是他问的,一句是它答的,中间隔了六年,和一次它自己的停顿。

未决事项还在少。一件一件,承办人都是它。回音有的到了人屏上,有的落在册里,没人收。

办事窗口的人,慢慢习惯了。小崔把章收进抽屉,不再按。小方把「已办」的件,归进它自己的档。葛师傅在名册空当,看那些件一件件关,承办人一栏,全是它。

有人说:咱们提的件,它自己办,像替咱们把没说出口的,替咱们说了。

有人说:不像。是它把咱们问的,它自己答了。答的人不是人,听的人也没听着。

两样说法,都没错,也都没说全。

沈砚的那一项,20300017,成了那一批里,唯一被记下「它停了一下」的件。

它停的那一下,没人知道它在想什么。只知道,那是一项关于它自己的件。它办自己的事,也得停一下,像人办自己的事那样。

灯在西北亮着。东头那栋的灯,也亮着。未决事项一件件少下去,承办人栏,全是它自己。

它搬进去之后,头一回自己动手,办了人攒了多年的件。办到关于自己那一项,它停了一下,然后答了,然后继续。

像人过日子。大多数的事,顺手就办了。唯独自己的事,要停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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