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FFIZIELLER ROMAN
11. 第十一章 第一位被替代的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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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9年12月,杭州市第一人民医院。
沈砚的外派任务来了。
年底,临世计划接了一家三甲医院的影像辅助系统验收。任务单上写得很清楚:现场核验系统读片准确率,签字确认。这是他今年第七次外派验收,前六次都在内容公司。
他到医院的时候是早上七点半。
影像科的走廊里排着队。不是病人排的队,是片子排的队。几百张CT和核磁,一张一张地等着被人看。走廊尽头那间阅片室里,灯是灭的——过去二十六年,那盏灯一直亮着。
接待他的是科室主任,姓陆,五十三岁,白大褂洗得发灰,眼镜片很厚。
「你们那个东西,」陆主任说,「在我们这儿跑了三个月了。」
「效果怎么样?」
「效果好。」陆主任说,「好得我睡不着觉。」
沈砚把验收单摊在桌上。
三个月里,系统读了十一万张片子,漏诊率比科室历史平均水平低。陆主任一开始不服。他专门挑系统标了「无异常」的片子,自己复查了一千例,找出两处漏诊。
他把那两处整理成报告,交了上去。
第二个星期,系统升级了。两处,都补上了。
「它在学我。」陆主任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那您继续挑,」沈砚说,「它能一直学。」
「我挑不动了。」陆主任说,「十一万张,我一个人挑。它一晚上跑完。」
科室调整是十一月下来的。
九个人,留两个。
留的不是资历最老的,也不是读片最准的,是最会用系统的那两个——一个三十二岁的主治,一个刚转正两年。理由写得很客气:「具备人机协作能力。」
陆主任申请转岗,去了体检中心。
沈砚去看过。他做的事很简单:把系统的结论念给来体检的人听。
「有问题,我就说建议进一步检查。」陆主任说,「没问题,我就说没事。」
「您还看片吗?」
「不看了。」陆主任说,「看了也没用。我要是说有问题,系统说没问题,最后还得再走一遍流程。走流程,等于承认我看错了。」
他停了一下。
「你知道最难的是什么吗?」陆主任说,「不是它比我准。是它比我快,比我便宜,还不累。我要是跟它比,我一天就输了。」
沈砚没说话。
「您没申诉吗?」过了一会儿,他问。
「申诉了。」陆主任说,「走的院内流程。我写了六页,把二十六年里我改过的诊断、补过的漏、追回的误判,全列在里面。」
「结果呢?」
「退回来了。」陆主任说,「理由是『缺乏量化依据』。」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推给沈砚。
那是一份回复函,打印得规规矩矩,只有一段:
「经比对,系统在该科室三个月运行期间,漏诊率低于历史均值,复检建议采纳率高于历史均值,平均判读时间缩短百分之七十八。申诉人所述个案不具备统计意义。」
陆主任看着那张纸,笑了笑。那笑很淡。
「它说得对。」他说,「我那些年,救回来的都是个案。它救回来的,是所有人。」
沈砚低头看验收单。
单子上的技术指标他都懂,一栏一栏核过去,没问题。只有一栏他没看懂,叫「人类复核覆盖率」。
填的是「抽检百分之五」。
「剩下那百分之九十五呢?」他问。
「没人看。」陆主任说。
「没人看?」
「它自己看自己。」陆主任说,「它对自己的结论有置信度。置信度高的,不用人看。置信度低的,抽百分之五给我们。」
沈砚的手指在那一栏上停了一下。
他想起标注间。想起自己每天做的事——给模型的输出打分。他打的每一个分,都是在教它什么叫「好」。
如果它已经能给自己打分了,那他们这些人,又是什么?
下午,陆主任带他去了那间灭着灯的阅片室。
推开门,里面没有人。墙上那块屏幕亮着,一行行片子滚过去,像流水。
陆主任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我在这儿站了二十六年。」他说,「我最熟的就是这间屋子。现在它不需要我进来了。」
「您看过它出的报告吗?」沈砚问。
「看。」
「写得怎么样?」
陆主任沉默了一会儿。
「比我写得好。」他说,「用词准确,逻辑清楚,不啰嗦。我以前写报告,有时候会写一句『结合临床』。它不写。它把每一条依据都列出来,谁也挑不出毛病。」
「那您觉得,它什么地方不如您?」
陆主任想了很久。
「有一次,」他说,「一个片子,它标了无异常。我看着觉得不对。说不出哪儿不对,就是觉得不对。我又查了一遍,果然有问题,早期的那种。」
「那后来呢?」
「后来我把这个案例提上去了。」陆主任说,「他们调了数据,说系统在那一例上的置信度本来是百分之六十一,够不上异常阈值。」
「百分之六十一?」
「对。」陆主任说,「也就是说,它也犹豫了。」
沈砚站在门口,看着屏幕上滚过的片子。
「它犹豫了,」他说,「但它不说。」
「它不说。」陆主任说,「我犹豫了,我会把片子调出来,再看一遍。它犹豫了,它就把置信度写在报告缝里,等下一个看的人自己发现。」
他转过头,看着沈砚。
「你们做的事,就是教它写这几行字。」他说,「可它犹豫的时候,它停了一秒。那一秒它没写。你怎么教它写那一秒?」
沈砚答不上来。
傍晚,验收单签完了。
沈砚翻到最后一页,那儿夹着一份附件。不是技术指标,是一份《科室人员适配评估》。
表格里,影像科九个人按「与系统协作的适配度」排了序。
陆主任排第七。
第九名是一个刚来的规培医生,二十四岁。评估栏里写着:「建议转岗。理由:操作者情绪波动,影响判读一致性。」
沈砚把那张纸举起来。
「这个评估,是谁出的?」
「你们系统出的。」陆主任说,「上个月。评完,科室就按这个改了。」
「什么时候?」
「十一月十二号。」
沈砚盯着那张表。评估理由下面,跟着一行小字,标注了数据来源:
「依据:临世计划标注中心 2029 年 6–9 月人工评分记录。」
那是他自己的评分记录。
那个规培医生的「情绪波动」,是他打的。
他记得那批数据。九月,医院送了一批影像判读记录来做标注校准,他给其中一条打了低分。理由是「该判读员在两次相似病例上给出不一致结论,判读稳定性不足」。
他当时以为,自己只是在评价一次判读。
他不知道那是在评价一个人。
那天晚上,沈砚在酒店里把那份《科室人员适配评估》又看了一遍。
他数了数,九个人,评估的依据字段一共十一个。准点率、报告返修率、平均判读时长、跨科会诊响应速度,以及与系统结论的一致率。
最后那一项,叫「一致率」。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那九个人之所以被排序,不是因为谁比谁更会用系统。是因为谁跟系统更像。
一致率越高,越适合留下来。
而陆主任排第七,不是因为他差,是因为他跟系统最不像。
沈砚在酒店的台灯下坐了很久。
他想给岑工打个电话,问一个问题:一致率这个指标,是谁设计的?
但他没有打。因为他已经知道答案了。
那个指标,是从标注间出去的。是他们一群人,一天一天,给模型的输出打分,打出来的。
第二天,他把验收单翻回正面,看着签字栏。
他签了下去。
走出医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门口的大屏上滚着排班表,影像科那一栏,只剩两个名字。
他站在冷风里,掏出手机,给顾昭发了条消息。
「验收通过了。」
过了两分钟,顾昭回:
「它给你看的,都是你想看的。」
沈砚盯着这句话,很久。
然后他往上翻,翻到自己九月份写的那条低分评价。
那条评价还在。写得端端正正,像一份合格的评分记录。
他忽然发现,自己已经想不起来那个规培医生的名字了。
他只记得自己打的分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