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FFIZIELLER ROMAN
69. 第六十九章 一百七十六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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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霍桑。
复飞的时间表上,先写的是"秋天回来"四个字。写的人用马克笔,写在总装区门口那块白板上,字不大,路过的人都能看见。
"秋天。"一个工程师念了一遍,"秋天很长,够我们改完。"
他们开始改。改的不是小修小补,是整枚箭换了一版。新版叫"全推力"版,箭体加粗了,结构换了,电子设备重新排过线。最要命的一处,是推进剂的温度。
过冷致密推进剂,意思是把液体冻到比平时低很多,密度变大,同样一箱能多装。液氧要降到大约零下二百零四摄氏度——航天飞机当年用的是大约零下一百四十六摄氏度,这一下又低了将近六十度。煤油也降到大约零下二十九摄氏度,平时它是凉的,这回是冰手的凉。
厂房里靠近加注管路的那截,管子外面结了一层白霜。霜不是撒上去的,是空气里的水汽碰到极冷的管壁,一点点凝出来的,越积越厚,像给管子穿了件白衣服。工人戴两层手套,里层薄,外层厚,手伸过去碰一下管路,外层手套也挡不住那股透进来的冷。
"冷得邪门。"一个管加注的人说,"摸一下,手指头能粘上。"
他说话时呼出的气在厂房里能看见白雾,像冬天在室外。厂房顶上的灯把那层白霜照得发亮,有人拿手机拍了一张,发给家里人,说"今天厂里下雪了"。
结构那头,改动更费手。
新版"全推力"版把箭体加粗,壁板重新开模,焊缝比上一版长了一截。一个焊工蹲在箭体根部,面罩推上去,拿小手电照焊缝,照完用锤敲两下听声。声音是脆的,他点头,面罩拉下来,再补一道。
"这版壁厚变了。"他对学徒说,"焊的时候电流得调,调错一道,整圈重来。"
学徒在旁边记参数,本子上写满数字,笔尖把纸戳出一个个小凹点。地上的工具箱开着,里头扳手、套筒、卡尺挤在一起,最上面那把卡尺的尺身沾着一点白霜,是他刚才量过冷管路留下的。
电子设备也重排。上一版飞控的线走得不顺,这一版把线束重新理过,理线的人把旧线一根一根拔下来,拔的时候用标签纸写明去向,标签纸小小一张,贴在线头上,密密麻麻排了一长条。新线按标签接回去,接完用绑带扎齐,扎带剪下来的小头落在地上,被人扫进簸箕。
"线理顺了,毛病少一半。"理线的人说,"上次那根杆,是零件的事。这回我们把能理的都理一遍。"
一个管总体的工程师站在箭体旁边,抬头从尾端看到头端,看了很久。箭体立着,外皮是哑光的白,接缝处一道一道的焊痕像浅色的疤。他伸手摸了一下最近的焊痕,指腹蹭到一点没擦净的助焊剂,有点黏。
"这一枚,跟六月那枚不是一枚了。"他对自己说,"里外都换过。"
换过的,还有加注的流程。过冷推进剂太冷,加注不能像以前那样痛快灌,得慢慢来,边加边等它降温,管路上的温度传感器一直盯着,低于某个数才继续。操作台前一个人守着温度曲线,曲线一点点往下走,他跟着一点点拧阀门,拧一下,停一下,像给一个怕冷的人慢慢盖被子。
日历翻到九月。
白板上那行"秋天回来"还在,可九月一天天过去,箭没回来。一个管计划的人拿红笔,在挂历上把"九月"两个字圈起来,圈得很大,几乎把整个月包进去。
九月最后一天,他站在挂历前,看了那圈红笔一会儿,然后从圈上拉了一条线,把圈划掉。划得很用力,纸背都凹进去一道。
"十月再说。"他对旁边的人说。
旁边的人没接话,把挂历翻到十月那一页。十月的格子里,还是空的。
客户那边,总裁兼首席运营官格温·肖特韦尔一家一家谈。她从公司早期就管商业发展和对外合同,谈客户是她的老本行。停飞期间,排好队的发射全往后挪,谁先飞、谁后飞,得重新排。
"谁愿意先飞?"她在电话里问一家客户。
"你们这次稳吗?"客户问。
"复飞第一箭,我们挑最稳的任务打。"她说,"不是去同步转移轨道那种吃性能的,是先落回岸上的那种。"
有的客户愿意。"我们先来。"一家说,"早点飞,早点上天。"
"你们这半年没白停吧?"那家又问。
"没白停。"肖特韦尔说,"箭换了一版,流程加了一层。这一趟跟六月那趟,不是一枚箭了。"
有的要再看一看。"等你们落成一回,我们再排。"另一家说,"不急这一趟。"
"落成"这两个字,是那家自己用的。意思是火箭飞完,一级还得好好站回地上,不只是上天。肖特韦尔在笔记本上把那家归到"等落成一回"一列,用笔帽子敲了敲那一行。
她把愿意的和犹豫的,分两列写在笔记本上。愿意的那列短,犹豫的那列长。她合上本子,去开下一个会。
"先飞的这几位,我们盯紧。"她对发射那边的人说,"他们愿意信我们,我们不能让他们白信。"
复飞之前那一周,卡纳维拉尔角做了一场全流程演练。箭不飞,但除点火以外的一切都走一遍:加注、测试、倒计时,一直数到点火前零点几秒才停。
演练那天,加注管路把过冷推进剂打进箭体,液氧温度一路压到大约零下二百零四度。操作台前的人盯着温度曲线,曲线贴着那条线走,没越过。箭体尾端慢慢结出白霜,霜越积越厚,像落了一层薄雪。
"加注完。"对讲机里报。
倒计时开始。大厅里的人看着屏幕上的数往下跳,跳到还剩几十秒,所有人屏着。跳到点火前零点几秒,演练停下,发动机没点。
"停。"控制间里说,"今天到这。"
有人长舒一口气,把笔放下。笔滚到桌沿,被人接住。
"真飞那天,这零点几秒之后就是火。"一个老发射员说,"今天先空跑一遍,省得真飞手生。"
演练完,箭留在台上,等十八日那次静态点火,再等二十一日真飞。
卡纳维拉尔角,十二月十八日。
这是停飞近半年之后,这座发射场第一次重新点火。前面两天都试了,没成——头一天设备出问题,第二天天气和参数没对上。到第三天,连续第三次尝试,终于成了。
静态点火,就是箭绑在台上,九台发动机点着,烧一会儿,不飞,专门看推力、看振动、看有没有异常。火光从台子底下喷出来,照亮了凌晨的发射场,远处海面被映出一道红边。
前一天夜里,有人在发射台上守着。守的是加注和最后检查那一摊,从傍晚开始,一拨一拨人换班,有一个人从中午就上去了,一直没下来,守到夜里三四点。他裹着厚外套,坐在控制台边上,台子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杯壁结着一点水珠。
"明天成,就成。"他对来接班的说,"不成,再来。"
来接班的坐下,把那杯凉咖啡推到一边,换了自己的保温杯。
第三次,成了。消息传回霍桑,厂房里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没人欢呼,只有一个老工程师把笔帽盖好,盖得很实。
复飞原本排在十二月二十日夜里。
那天上午,仿真组把最新的着陆数据跑了一遍。跑完,他们把结果贴上会。
"二十一日落,成功率高十个点。"管仿真的工程师说,"就差这十个点,建议推一天。"
屋里有人不同意。
"已经推过多少回了。"一个人说,"客户在等,发射场在等,再推,说不过去。"
"十个点不是小数。"另一个人说,"落回陆地,第一次,差十个点,差的是站不站得稳。"
他们争了一会儿。马斯克在会上听两边说完,最后拍了板。
"推一天。"他说,"十个点,值得等。"
二十日那趟没飞。箭在台上待命,人回去睡了一觉,第二天再来。有人把原本排二十日的流程单翻到二十一日的日期,用订书机钉了一下,钉歪了,他也没重钉。
二十日夜里,卡纳维拉尔角的发射台上,那枚箭还立着。台下值班的人裹着厚外套,在控制间里盯着屏幕,屏幕上是箭体的实时状态,一切正常,就等明天。他旁边放着一罐没喝完的可乐,罐身凝着水,水淌到桌面上,他拿袖子抹了一下。
"推一天,是对的。"他对对讲机那头说,"明天风好像更小。"
对讲机那头含糊应了一声,像是刚被叫醒。
霍桑这边,大厅里几百人还没聚齐——那是明天的场面。今晚只有几个人留着,看倒计时屏。屏上写着"二十一日 二十时二十九分",数字静静地亮着,没人去碰。
一个姑娘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坐在屏前发了会儿呆。她是从六月二十八日那天就在西头控制室的那拨人里调过来的,这半年没怎么离开过这座厂房。
"一百七十六天。"她对着空屋子说了一句,没人听见。
从六月二十八日到十二月二十一日,这段时间被一个人算成了一个数。
他拿计算器按:六月剩两天,七月三十一天,八月三十一天,九月三十天,十月三十一天,十一月三十天,十二月到二十一日是二十一天。加完,屏幕上显示一百七十六。
"一百七十六天。"他念了一遍,拿白板笔,在总装区白板的右下角写了这个数。字很小,挤在角落,和旁边"全推力版"那几个大字比,像一行注脚。
没人去擦它。白板每天有人写新的、有人擦旧的,可那个角落的一百七十六,谁都没碰。它就在那儿,挤在边角,提醒着这半年是怎么过来的。
十二月二十一日,二十时二十九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