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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omanKapitel 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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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FFIZIELLER ROMAN

64. 第六十四章 多出来的那点横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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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月 13 日,卡纳维拉尔角 40 号台。天气取消。气象组报上来的云层和风不合条件,发射窗口没开。箭体立了一天,支撑塔贴着它,像一个人靠在墙上等雨停。有人把当天的预报单贴在控制室门上,纸角被空调风吹得卷起来。

“云太大。”气象组的人说,“顶上那层过不去,雷暴单体在边上转。”

“转得开吗?”

“转不开。今天飞不了。”

箭体在那一天没有动。推进剂没有加注,管路是空的,尾喷口朝下,里面干干净净。夜班的人把保温杯摆在一边,看着窗外那枚立着的箭,谁也没说话。白等一场,在发射场上不算稀奇,窗口有,箭在,只是天不让走。

第二天,4 月 14 日,16 时 10 分,美东时间,窗口开了。九台一级发动机点火,箭体在午后的光亮里往上走。这一趟是给空间站送补给,龙飞船里装着货。落箭是副业,船在大西洋上等着。

升空三秒,声音才传到控制室——一层一层压过来的闷响,窗玻璃跟着颤。有人把纸杯放下,杯里的水晃了一下。

“一级九台,推力都稳。”有人念。

“分离干净。”另一个人接。

“龙在轨了。”第三个人说。

念完这三句,屋里松了一下。有人把一直攥着的笔放下,笔滚到桌沿,停住。落箭那一段要等四十多分钟才开始,中间这点空当是全场唯一能喘气的地方。有人去接了一杯热水,回来把杯子放在键盘边上,先挪开半寸,怕烫着线。

海上那条船这时候已经等着了。它是提前两天被拖出去的,甲板正中的靶标刷得比上次亮,边上一圈加了几段钢栅栏——上一次砸坏的那些保障设备,这回全挪到了栅栏后面,能拆的都拆了。

这一趟的主活儿是把补给送上去,公司靠它吃饭。落箭是顺手试的,试成了是赚,试不成是数据。船在大西洋上,甲板正中刷着靶标,等着。

一级在分离的时候,速度大约 2900 英里/小时。这个数字写在任务简报的第一页,有人拿红笔在它旁边画了个小圈。速度越快,落回去越难,这是物理,绕不开。

公司网站上后来写了一段话,意思是:一枚约十四层楼高、以每秒一千三百米往上的速度飞的箭体,要让一级稳定下来,落回一个漂着的靶子上,就像在一场狂风里,用手心立住一根橡皮扫帚。

这话是写给人看的,也是写给自己看的。立扫帚这件事,手一抖就倒。扫帚轻,手心稳,还未必立得住;一枚十几层楼高的铁筒,从天上落下来,要它站在一块漂着的甲板正中,等于在狂风里立扫帚,而且扫帚还在转。

一个工程师把这段话截了图,发到群里。群里有人回了三个字:真形象。

“形象归形象。”另一个人说,“难是真的难。横向速度一多,落上去就站不住,站不住就倒。”

“所以这次多的,就是那点横速。”

“就那点。”他把手机放下,“可就那一点,把整趟报销了。两秒,站了两秒,还是倒了。”

“两秒也算站过。”

“站过和站住是两回事。”前一个人说,“客户看的是站住,不看站过。”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天暗下来,会议室的玻璃上反着走廊的灯。白板上还留着上一趟画的四腿四翼简图,红笔写的“液压油”三个字还在,旁边又多了一行小字:节气门。两行红字并排,像两个没解决的问题。

“下一趟把阀换了。”有人说。

“换了再试。”另一个人说,“两个月后。”

分离之后,一级掉头。掉头点火,发动机朝前喷,把方向扳回来。再入点火,让它慢下来。最后是着陆点火,三台发动机一起点,把最后那点速度吃掉,让它轻轻落在甲板上。三次点火,一次都不能少。

控制室里有人盯着那段下降曲线。曲线前两段都顺,掉头那一下、再入那一下,姿态都对。问题出在最后一段,着陆点火之后,曲线开始小幅摆,像一根弦被人拨了一下,余震不停。

“横速多了。”负责落箭的人说。

“多多少?”

“不多。就那一点。可就那一点,落上去站不住。”

船停在杰克逊维尔以东约 320 公里的海面上。那条船叫“请看说明书”,甲板正中刷着靶标,四台定位发动机轻轻转,把船钉在那个点上。浪不大,比二月的七米小得多,海面是平的,远处几道长涌过来又退下去。

船上的摄像机红灯亮着,录着。四台定位发动机一台一台轻轻转,把船钉在浪里。甲板上的白字今天看得清,从天上往下看,就是一个点。矮边外头是海,海风不大,吹得防水罩上的水珠滚下来。

“船位稳吗?”霍桑那边问。

“稳。”岸上的人回,“今天浪小,船比箭听话。”

霍桑这边,控制室里一群人盯着屏幕。下降曲线走到最后一段,有人把椅子往前探。着陆点火开始,三台发动机的数据都正常,推力上来了,速度在掉。

“落了。”有人念。

屏幕上的高度数字跳到最后一个数,然后灰掉——箭到了地平线以下,遥测断了。屋里安静了一瞬。

“等船上的画面。”主持的人说。

没有人说话。有人把手指按在桌沿上,指尖发白。摄像机在船上录着,可录下来的画面要等船靠岸才看得到,海上没有链路实时传回来。那一夜,控制室里的人盯着灰掉的屏幕,等一个不知道是好是坏的结果。

“站住了没有?”天亮前有人问。

“不知道。”负责落箭的人说,“曲线看着像站住了,可横速那一点没消干净,我怕它倒。”

“等画面。”

“等画面。”

附近一架飞机拍到了最后阶段的画面。箭体在下落的最后一段,发动机在拼命摆动,像一个人快站不稳时两只手胡乱找扶。摆得很明显,飞机上的人把这一段录了下来,后来才知道那是在跟横向速度较劲。

“它在摆。”看画面的人说。

“摆得厉害。”另一个人说。

“那是发动机在顶。横速多了,它就靠摆发动机把姿态顶回来。顶回来了,可落地那一下还带着那点横的劲儿。”

4 月 15 日,公司公开了甲板摄像机的画面。镜头是固定的,对着甲板正中。画面里,箭从右上角进来,落上甲板,站住了。站了不到两秒,然后倒下去,在甲板上炸开,碎片撒了满船。

控制室里有人看到这一段,把声音关了。画面没有声音,只有箭倒下去那一下,甲板上的白字被碎片盖住了一半。碎片撒得很开,从靶标中心一直散到矮边,红的和灰的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块是腿,哪块是栅格翼。

“站住了。”有人念了一句,像是不信。

“站住了,又倒了。”旁边的人说。

“就差那一点横速。”

船在海上多留了一夜才往回走。甲板上没法收拾——烧过的地方和碎片混在一起,先拍照,再一样一样捡起来摊开,按落下来的位置摆好。捡的人在甲板上蹲了半个上午,腰直不起来,站起来的时候扶着矮边缓了一会儿。

霍桑那边,要看的是另一张图。落前十秒的推力曲线被单独抽出来,横轴放大到每一百毫秒一格。曲线的右端有一段平着不动——本该往下走的地方,它平了。

“就这儿。”管推进的人拿笔尖点着那段平的,“指令下去了,它没跟上。”

“阀还是油冷?”旁边的人问。

“拆开才知道。”他说,“先记着。”

公司创始人、首席执行官兼首席工程师埃隆·马斯克当天发了两条。话是意译的,意思很清楚:

“猎鹰着陆看起来没问题,但多余的横向速度让它落地后倒了。要么推力不足以稳定,要么一条腿受了伤,要复盘数据。”

当晚又一条:

“问题像是双组元节气门的静摩擦,导致控制系统相位滞后。应该好修。”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没再发。屋里有人读完,没说话。另一个人把刚才那杯凉水端起来,发现早就凉透了,又放回去。

4 月 18 日,公司确认:落得硬的成因已确认,是节气门响应比预期慢。下一次,两个月后。

后来的口径更细。公司 6 月 27 日对外说:落前十秒左右,一个控制发动机推力的阀门不再按要求快速响应,减速点火比指令晚了。当时火箭重约 3 万公斤、速度约每小时 320 公里,几秒钟在那种速度下很长。火箭短暂失控,没能在落地前拉回来。

一个工程师把这条口径抄在笔记本上,在“静摩擦”三个字底下画了条线。他翻到前一页,前一页写着二月那趟的“液压油用尽”。两页并排,一个问题在油,一个问题在阀。

“都不一样。”他对旁边的人说。

“都不一样。”旁边的人回,“可都一样——差那一点。”

他把笔记本合上,塞进抽屉。抽屉里还有一本更早的,封皮上写着一月那趟的日期。两本并排,一本写油,一本写阀,中间夹着二月那趟的空白——二月船没出去,纸上什么都没写。

下一次排在两个月后:六月二十八日。那一趟本来是要落船的——新造的那条船第一次出海,就是为了接它。

他把抽屉关上,走到窗前。停车场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六月的这一趟,连站的机会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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