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FFIZIELLER ROMAN
54. 第五十四章 5.4 米、40 米、80 米、325 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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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一日,麦格雷戈。
上一次跳完,四条着陆腿的缓冲筒被拆开检查过一遍,有一根的密封圈换掉了。这一次油箱加得比上次多,多出来的那部分够它跳 5.4 米、悬 8 秒。
风从北面来,比九月那天硬。管场地的人把观测点从两百米挪到了两百五十米,理由是今天这枚箭会吃风,它要是被吹歪了往哪边倒,谁也不知道。
“数数的人站好。”他喊了一声。
掩体里那个守显示器的位置换了人。新来的这位是个从霍桑调过来的女工程师,第一次到试验场,手里那副望远镜还带着吊牌。她把吊牌绕了两圈塞进袖口。
“读数归零。”拖车里说。
“清了。”
点火。箭抬起来,比上次快,也稳。到 5.4 米停住,悬了 8 秒。那 8 秒里镜头里能看到箭体侧壁上的字被风吹得有点歪——不是箭在歪,是摄像机的三脚架在晃。
守显示器的人除了望远镜,手里还有一只秒表。秒表是机械的,表盘上有一圈很细的刻度,按下去之后指针会一圈一圈走,走到第八格的时候她按停。屏幕上的数也报了 8 秒。两个数对上了,她在纸上写了两遍,一遍写表上读的,一遍写屏幕上读的。
落回来的时候,她把望远镜放下来,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抖了。”她说。
“都抖。”旁边的人说,“我第八次还抖。”
十二月十七日,40 米,29 秒。
得州的冬天,早上到场地上,草是一层白霜,水泥坪上也有,脚踩上去打滑。这一跳多了一个乘客:有人在箭体外侧绑了一个牛仔假人,塑料的,戴一顶帽檐压得很低的帽子,一条腿垂在外面。
“为什么是这个东西?”新来的人问。
“因为它不会抱怨。”管场地的人说,“也没人会为它买保险。”
真话是别的:他们想看看外挂的东西在起跳和落地的时候会受什么力,用一个人形的假人,比用配重块更接近以后要在外面挂的东西。假人绑上去之前,有人在它帽子底下垫了一块泡沫。
40 米那一次,箭上去用了十几秒,停住,停的时间比上次长。从望远镜里能看见那个假人的一条腿在微微摆,摆的幅度比箭体给人的感觉大得多。
29 秒之后它落下来。脚掌砸地的时候,假人的帽子被掀起来一点,露出底下那块泡沫。
“帽子没飞。”有人松了口气,“数据回来看它受了多少过载。”
有人把假人解下来,扛着往拖车走。路上碰见穆勒,穆勒看了它一眼。
“它还站着?”穆勒问。
“站着。”
“那下次给它系上安全带。”
那年十二月,财务那边还签了一笔小合同,是“认证产品合同”,958.9 万美元,走的是政府那边的认证和产品保障口径。数额跟载人、跟补给都没法比,签的人只把它当成一张纸归了档。有人在走廊里问这是什么,负责的人答得很短:政府买东西的时候,除了火箭,还要买一堆围着火箭转的服务,这就是其中一项。
十二月剩下的日子,试验场上没有再跳。四条腿拆下来做了一轮无损检测,中间那台发动机拉去做了一次长程试车,试车台上烧了很久。场地的草枯了,风把灰吹得到处都是,掩体后面那卷帆布被刮掉了一角。
转过年来,三月一日,卡纳维拉尔角那边发第二趟正式的补给任务。
火箭入轨是干净的,“龙”按计划被送上去。麻烦出在入轨之后。
飞船上有四组推进器,用来调姿态、也用来在需要的时候推一把。数据显示,其中三组失去了压力。地面看到那几条压力线一起掉下去的时候,控制室里有人先去看了一眼是不是传感器的问题,不是。
“三组没了。”姿控席上的人说。
“那剩一组。”
“一组推不满。”
飞船当时正要做的一件事是展开太阳能帆板。帆板展开本身有弹簧,可在那之前得先把飞船摆到合适的角度,靠的就是推进器。压力不够,姿态就不敢动,帆板也不敢往外放。
“先别展开。”前排说,“把飞船摆成省电的姿态,帆板等压力回来。”
那九十分钟里,控制室做的最多的事是看。看电池的余量,看舱内的温度,看那三组压力线有没有一点回暖的迹象。有人把太阳能帆板的展开键上面盖了一块写着“暂缓”的纸条,压在键盘边上。
“不能硬来。”一个负责飞船的工程师说,“今天这船要是姿态歪着把帆板打开,可能就打不开了。那这趟就真的完了。”
九十分钟后,有一条压力线回来了。又过了一会儿,第二条。压力回来的顺序说明不是漏,是堵——管道里的阀门被什么东西卡住,随着压力波动自己松开了。
帆板展开。屏幕上那张帆板张开的样子让控制室里有人轻轻拍了一下桌子。数小时之后,四组推进器的压力全部恢复,姿态控制回到手上。
“阀门里的东西是什么,回去再查。”前排说,“今天先把船飞好。”
“龙”比原计划晚了一天,三月三日才被机械臂抓住,靠到空间站上。晚一天不算事故,只是船上的东西要重新排期。
抓取那天,站上的机械臂操作员把手柄推开又收回,屏幕上的画面一格一格地转。飞船靠到位以后,控制室里有人把那张写着“暂缓”的纸条从键盘上揭下来,捏成一团,放在窗台上没扔。那张纸条在那儿放了很久。
“下次再遇到这个,”管飞船的工程师后来说,“我们要在十分钟里知道是堵还是漏。今天花了九十分钟才敢确定,这九十分钟是白等的。”
“那你就把判断写进流程。”
“我在写。”
三月七日,回到麦格雷戈。80 米,34 秒。
这一跳要试的东西跟高度有关,也跟重量有关。目标是把发动机的节流压到一个很低的位置,让推力刚好压住箭体的重量——推力比重量大一点点,箭就悬着;想往上,就多给一点。
“推重比大于一。”穆勒那天在场,站在拖车外面,语速很快,“意思是它能悬住,也能重新往上走。别的火箭落下来只能一路减速,减到零就没了。我们能悬,能等,能挑地方。”
有人问他为什么悬着这么重要。
“因为你落下来的时候,地面不会正好在你脚下。”他说,“你要能等它转到你脚下。”
80 米那一次,箭升上去以后在最高点停了很久,停到望远镜后面的人开始怀疑它是不是卡住了。然后它慢慢往下走,走得很匀,落地的时候尘没起来多少。
下来以后核数据,发动机在最低那一档上待了一小会儿,室压稳稳的,没往下掉。穆勒把那段曲线单独切出来存了一份,说这一段比前面 80 米的值钱。
“以后你落下来,靠的就是这一小会儿。”他说,“这一小会儿里你要是熄了火,剩下的高度就得用命去接。”
四月十七日,250 米,58 秒。
那天风大。到场的时候风从西边来,每秒七八米,按老规矩该推迟。管场地的人站在风口上试了半天,最后决定跳。
“今天是专门来试风的。”他说,“没风我们就白来了。”
箭上去 250 米,悬在那里吃风。屏幕上的姿态数据显示它在往一个方向飘,然后自己纠回来,再飘,再纠。58 秒里,纠了十几次。
中间有一次风突然大了一下,箭体歪出去的角度超过了之前所有的记录。掩体里有人把手从桌面上抬起来,悬在半空,没敢动。三秒之后那个角度被压了回去。
“这是它自己干的。”守显示器的人说,“没人碰。”
落下来以后,箭站在地上,脚掌的位置比上一次正。
六月十四日,325 米,68 秒。
这一跳换了一套新的导航传感器组。老的方案是靠地面上的雷达和箭上的惯导对着一路校正,新的一套加了卫星定位,箭自己就知道自己在哪,不再全靠地面告诉它。
换传感器的时候,有个工程师在箭上爬了一下午,把几个盒子挪位置,重新走线,线束用扎带一根一根绑紧,绑完用手拽了拽。
“它要是信错自己,比不信更糟。”他说,“所以这次先让它自己算,地面只看着,不插手。”
325 米那一次,箭升上去用了二十几秒,停住,停住的时间比前几次都长。从地面往上看,它已经不像一枚在跳的箭,更像一个挂在天上的东西。落回来的时候,它先往边上偏了一小段,再垂直下来,脚掌落地的声音隔着两百多米都听得见。
68 秒。读数的人把秒表和屏幕对了三遍。第三遍的时候他把表举到耳朵边上听了一下,确认它还在走。
“325 米。”他报出来,声音干干的。
“记下来。”
那天收场以后,有人坐在拖车的台阶上,拿手机算了一下。他算的是这东西最终得跳到多高才算真的有用——不是 325 米,也不是 760 米,是天上那一百公里的高度。他算完把手机收起来,什么也没说。
拖车门内侧那张抄着许可条文的纸还在,胶带的四个角已经黄了。325 米,离纸上那个天花板还剩一半多点的路。管场地的人收工之前又看了一眼那张纸,然后把门关上。
“今年还能再往上抬两次。”他说,“再往上,就得重新去要许可了。”
板房墙上那张纸的旁边,还贴着一张试验安排表。表格里一格一格往下排,每一格里写着一个高度和一个秒数。已经划掉的有 1.8、5.4、40、80、250 和今天的 325,划掉的时候用红笔在数字上画了一道。下面还空着几格,没人往里填数。
再往北一点的地方,那几个月里,有几拨人在开会的时候提到了麦格雷戈。
提到的时候,他们的口气不太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