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FFIZIELLER ROMAN
240. 第二百四十章 两万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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纽约的行情终端上,收盘那行定住了,定得不动,像焊死了。
一个管市值的人盯着屏,手指在键盘上点了几下,把数字调出来,调出来时屏闪了一下。"按收盘价算,"他念,念得平,"市值超过二点一万亿美元。"
屋里有人吹了声口哨,声音短,像被自己吓到,吓完自己先笑。
"全球第几?"旁边人问,问完把身子往前倾了倾。
"第六,"管市值的人说,说完顿了一下,"排在英国那家芯片公司、苹果、微软、亚马逊这几家后面。前面五家,我们今天挤到第六。挤上去,靠的是今天这一锤。"
终端边上放着一杯凉了的可乐,杯壁的水珠淌到键盘托上,洇出一小片深色,深色慢慢爬,爬到托的边就停了,停得像到了界。
"二点一万亿,"管市值的人又念了一遍,念第二遍时声音轻了,"今天之前,这家公司没在交易所待过一天。一天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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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间屋里,另一块屏上跳出个人财富的测算,测算跳得比市值快。
"他持股约百分之四十二,"一个人念,念完咽了下,"按今天这市值,个人净资产突破一万亿。"
屋里静了一瞬,静得能听见终端风扇的转。那个念数的人补了一句:"美元。全球头一个,万亿美元富豪。头一个,前面没别人。"
"四十二,"旁边人重复,重复时手指在桌上点了一下,"投票权那头更多,乙类股每股十票,他握着八成五往上。钱和权,今天都上了一台阶。"
念数的人把屏关小了,关到只剩一条线。"钱这东西,"他说,"今天这个数是按收盘价算的。收盘价会动,明天一开,未必还是。"
"会动,"旁边人接,"所以这个数,今晚睡一觉,明天未必还是。万亿这个数,今天站着,明天可能坐。"
可乐杯旁那张打印出来的市值表,被空调风吹得角翘起来,翘起的角在屏光里白得发亮,亮得像在提醒:这是纸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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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另一面的数,也在同一天摆了出来,摆得人不舒服。
一份研究报告的打印件摊在桌上,封面印着一家机构的名字,名字是黑的,黑得平。报告里给的公允价值,是七千八百亿美元,七千八百亿那行,被人用笔画了圈。
"七千八百亿,"一个看报告的人敲了敲纸,敲在圈上,"不到今天收盘市值的一半。一半,差着一倍多。"
他手指点在那行数上,点得纸凹下去。"撑不撑得住,"他说,"这一头先打了问号。星舰还卡在调查里,那一页报告明天还得改。改完,未必批。"
"人工智能那块,"旁边人翻到另一页,另一页是空的格子多,"还在烧钱。招股书里写的是早期,技术没证实,资本开支一年一百多亿。一百多亿,是吞,不是赚。"
看报告的人把纸推远了点,推到手够不着的地方。"每用户月均收入,"他说,"还在往下走。从九十九美元,降到约六十六。价往下,人多不多,是两本账。账面上的人多,不等于钱多。"
桌上那盏台灯的光压在报告上,把"七千八百亿"那行照得比别的都清楚,清楚得像故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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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克萨斯州的星舰基地,夜里没熄灯,灯拉得长,长过白天。
工地的探照灯立在三处,光柱斜插进海雾里,雾被光切成一段一段,段与段之间黑着。一个戴安全帽的人沿着刚浇好的水泥地走,鞋底踩出湿的印,印子一个接一个,接成一条虚线。
"调查那页,"他对对讲机说,对讲机的杂音里夹着风,"明天还要改。"
对讲机里回来一句,回来得慢:"改哪一段?"
"复飞前那几项纠正措施,"他说,说完停了下,像在数,"批的人要我们再写清楚一条。写清楚,才敢交。写不清楚,交了也退。"
探照灯的光在他安全帽上转了一下,又移开,移开时把他影子拉得长,长影子里没有第二个人。海风把对讲机的天线吹得轻晃,晃得天线尖划过光柱。
"灯别关,"他对远处的人喊,喊完风把后半句吃了,"今晚这头,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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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地的控制室里,两个人守着白板,白板立着,板面有的是昨天的字。
一个人拿起板擦,把白板上的一行字擦掉。擦的时候,板擦拖出一道灰,灰落在地,被鞋底碾开,碾成一片淡的印。
"这条不对,"他说,说完用板擦又补了一下,"昨天那么写,今天数变了。数变了,字就得改。"
他换支笔,在擦干净的那块上写下一行新的。新写的字比擦掉的那行小,像是怕占地方,占多了,明天的字没处写。
"写完了,"他退后一步,退到能看见全板,"明天一早,拿给那一头看。看了,再改。"
另一个人把白板拍了下,拍出一点粉笔灰,灰飞起来,被控制室的换气口吸走。"日历,"他说,说着指了指墙角,"你翻了吗?"
"没翻,"前一个人指了指墙角,墙角挂着一本日历,"那页,有个日期还没填。填了,才叫定。"
白板上的字在灯下干着,没干透的那一笔,边上是毛的,毛得像没想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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控制室的墙上挂着一本日历。日历翻到下一页,下一页的格子里,有一个日期空着,没填,空得比别的格显眼。
一个人走过去,手指点在那个空格上,点得轻,像怕按出字。"这格,"他说,"等调查批了,才填得进去。批了,才有下一次飞的日子。"
"批了填,"另一个人说,另一个人靠着墙,墙凉,"批不了,就空着。空着,比填错强。填错了,飞出去才是真错。"
日历纸被夜里的风吹得角卷起来,卷起的角蹭在墙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沙沙得像有人在翻页,翻到没人看的那种。
"明天,"守白板的人说,守白板的人把笔帽盖上,"先改那一页。改完,再看这格填不填。填不填,不在我们。"
灯没关。探照灯在外头,白板灯在里头,两处光隔着墙,各亮各的,亮得谁也不理谁,像两拨人,各干各的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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纽约那头,管市值的人把终端关了,关之前又看了一眼那行二点一万亿。
"明天,"他对空屋子说,屋子里没人,"明天这个数,得重新算。今天坐着的,明天未必坐得住。"
他说完,把那张市值表折了,折成方块,方块塞进抽屉。抽屉关上时,响了一声,响得闷,闷得像替今天收了个尾,又像没收。
抽屉外头,行情终端的待机灯还亮着,亮着,等明天的开。
纽约另一间办公室,一个分析师模样的泛称人物正对着电话讲,讲得慢,像在劝。"市值二点一万亿,"他说,"是一家机构给的价。另一家给的公允价值,七千八百亿。差着一倍多,这一倍,就是市场吵的地方。"
电话那头问了句,他顿了下:"吵完,价自己走。咱们只管把两本账摆平,摆不平,就等。"
大厅外的散户还聚着,手机上是盘后的价,价停在一百六十六往上。"盘后涨,"他对同伴说,"明天未必。明天若跌回一百六,今天这顿庆,就早了半拍。"
同伴把手机收了:"你账真多。"散户笑:"多账的人,今晚才敢睡。睡了,明天醒得早,醒得早,才赶得上涨跌。"
得州夜班里,一个年轻的守设备的人,靠着控制室的门发消息。消息短:今晚工地亮着,灯没关。发完,他抬头看探照灯,灯把海雾照成一段一段的白。
"亮着,"他对同伴说,"亮着,就说明活没完。完不了,才亮。"
同伴指了指墙上的日历:"那格空着,你看见了?"年轻人点头:"看见了。空着,是因为日子还没定。定了,才填。没定,填了也是错。"他把手机揣回兜,兜里手机震了一下,是家里回的消息,他没掏,由它震。
控制室里,有人拿便签写下次试飞的待办,写了一条:等调查批。写第二条时,笔停了,停在"日期"那两个字上,日期写不下去。他把便签贴在白板边,贴得歪,歪得像在说:先这样。
得州工地的探照灯下,一个巡检的人顺着水泥地走,走一步,用手电照一下地面,地面上的木纹印里还嵌着沙。"这地,"他对对讲机说,"明天还得扫一遍沙。沙不扫,设备进来卡。"
对讲机回:"先扫你的调查报告。"他笑,笑被风吹散:"两样都得扫。地扫不净,箭站不稳;页改不对,箭飞不出去。"
纽约那头,管市值的人把抽屉又拉开,把那张折成方块的市值表掏出来,摊开,看了一眼二点一万亿,又折上。"明天,"他跟表说,"明天你换个样。"表不回话,只在他手里凉着,凉得像提醒他:今天过了。
基地另一头,一个管调度的人对着墙上的排期表发呆。排期表上,下一次试飞的格子空着,空得和日历上那个一样。"空着,"他跟同事说,"是因为那一头没批。批了,这格才填得进日子。"同事点头:"填得进,才飞得出。"
得州的控制室里,灯还亮着。白板上的字干透了,干透的那一笔,边不再毛。有人拿板擦又轻拍了一下白板,拍掉浮灰,浮灰落在地,被鞋底压进缝里。
"明天,"守白板的人说,"先改那一页。改完,这格才填得进。"他把笔搁在白板槽里,槽是空的,笔躺着,像在等明天。
纽约那头,行情终端的待机灯还亮着,亮着等明天的开。灯下,那张折成方块的市值表,在抽屉里凉着。凉着,不等于没了。明天一开,它又被摊开,又是一行二点一万亿,又是一天的考题。
夜里控制室的屏幕上,日历翻到下一页——那里有一个还没填的日期。
(卷八·三连败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