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 第二百章 13 台里的 12 台

10 月 13 日，联邦航空局的许可当天照发。一份许可文件被传到控制室，纸还带着打印机的热。文件上写着允许这一回的综合试飞，条件和前几回一样，落区、空域、时限都框好了。

"窗是 18 时 15 分。"控制台前一个人看时刻表。时刻表是一张打印的窄条，边上用铅笔改过两次，原本写的是更早的窗，后来挪到 18 时 15 分，实际点火又晚了八分钟。

这一回是两代的收官：第二代飞船与第一代超重助推器的最后一飞，也是一号发射台现构型的最后一次发射。之后这台要改造，去接下一代。

一个管计划的人把这份意义压在心里，没说出来。他说："箭在台上，许可到了，就等数。"

他说完把时刻表压在键盘下，键盘有点歪，表垫平了它。

一个在台上干了三年的管塔人，前一天爬到臂顶，把这一构型的最后一眼看了。他说不出哪不对，只是觉得这臂和这箭咬合了这么多次，要拆开重排，手会生。

"改完接下一代，"他对同事说，"下一代没飞过，我们也没接过的。"

他爬下来那晚，把臂顶的风记在手机里，风声一段，没给别人听。臂要加高，槽要重开，他得重新认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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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号助推器立在台上，尾段有一道浅色的补痕，是 3 月 6 日那回飞完回来留下的。一个负责巡检的人拿强光手电照过那道痕，手电光停在补痕上，停了两秒，又移开。

"第二次了。"他对对讲机说。

这枚助推器 3 月 6 日飞过一次，那是第八次试飞，这回是它的复飞。一张写着"第二次飞行"的任务板靠在发射臂根部，板上的"二"是后贴的，盖住了原先的"一"。

"24 台是第二次上箭。"控制室有人念着清单，"其余九台新的。"

巡检的人把手电关了，塞回工具包。工具包拉链这次没卡，他拉得顺，拉链的声音在风里短促地响了一下。他想起 3 月那回，这枚箭飞完回来，尾段烧过，修了好一阵。这回再上去，他算了算，离那回过了七个多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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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州当地 18 时 23 分，世界时 23 时 23 分，箭离台。箭是十五号助推器第二次飞行，加三十八号飞船。33 台发动机里，有 24 台是第二次上箭。

控制室一块显示器上，33 个发动机状态灯排成方阵，点火令一下，灯次第亮成一片绿。灯亮得齐，没有人低头去数，数也数不过来，靠的是屏上的汇总行。

"33 台，全开。"控制台念。

网播的解说杰克·伯科维茨是这一回的网播解说，他看着画面说："我们看到的，是一枚曾经飞过的助推器，带着一艘新的飞船，再次离台。"

三十八号飞船是新的，舱里照例装着八颗模拟星链，这回的货和上一回同型。它不抢戏，戏在下面那枚回来过的箭上。

33 台推起来的那一下，控制室屏上的汇总行跳成满格。网播的镜头切到箭体，箭体在夜色里白成一道，尾焰把云底照亮了一瞬。

"回来过的箭，推起来和新的没两样。"一个工程师盯着那道白说。这话被旁边人记下了，没往上报。

"推起来一样，落回来未必。"另一个补了一句，指的是返航和落地点火那几步，那才是回来过的箭真正要证明的。上一回十六号不回收，这回十五号也不回收，两回都拿落水换数据，区别在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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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分离之后，十五号助推器自己往回走，做返航点火。控制台念："返航点火，13 台里点着 12 台。"

屏上 13 个该点的灯里，12 个亮了，有一个没亮。

"一台没点着。"有人说。

没人慌。这一台，返航段先放它过去，看落地点火段能不能补。控制室里一个工程师把那台没点的位置在纸上圈了一下，笔尖悬着，没用力。纸上已经圈过几次类似的空位，上几回也出过，后来都补上了。

"等落地点火。"他说。

返航那一段，12 台把箭推回大气该去的位置，箭体以大攻角往下落，借风减速，省下推进剂。这一个没点着的台，像队伍里空了一个位，队伍照走。

"这 24 台二次上箭的，"旁边人插话，"翻修时一台台拆开看过。那台没点的，回头查。"

"查完再上，"工程师回，"下一枚也许就是它领着。冗余这东西，不点一次不知道哪台靠得住。"

"靠得住的是这套法子，"前面的人说，"一台不在，十二台顶，十二台不够，落地点火十三台全上，含它。法子比单台金贵。"

这套先 13 台、再 5 台、最后 3 台中心、再悬停关机的烧法，下一代助推器上来就照这走。这回十五号把火点了一遍，下回下一代直接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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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着陆点火，高推力段，13 台全点着——包括返航时没点着的那一台，这会儿也亮了。

"那台点着了。"控制台说。

工程师把纸上那个圈描实了，圈里那盏灯这回没掉链子。接着切到 5 台，做偏转段，最后剩 3 台中心发动机。它在海面上方悬停了一下，关机，落下，溅落墨西哥湾。悬停那一下，海面被尾焰吹出一圈白，像上一回十六号那样，只是这回底下的方案换成了下一代的。落水之后浪把白雾卷散，湾恢复成夜里的黑。网播的解说看着回放，没急着说话，等画面里那圈白散了，才开口。

一张落点轨迹图被翻出来，图上弯线末端一个圈，圈在湾里。这套"先 13 台、再 5 台、最后 3 台中心、再悬停关机"的着陆燃烧方案，不是给这枚箭自己用的，是给下一代助推器试的——这一飞顺手把下一套办法练了。

"下一代的账，"旁边人说，"这回先记一笔。"

控制室有人把落点图和上一回十六号的那张并排，两张弯线像两道平行的痕，一道落在湾，一道也落在湾，只是方案不同。他说："下一枚，照这个来。"

分离之后，三十八号飞船自己往亚轨道弹道去。它的遥测屏上，速度表停在入轨速度附近，舱里八颗模拟星链安静躺着，等它到顶点再放。控制室另一个席位上的人的视线，从这枚落了的助推器，挪到那艘还在天上的飞船。

"飞船还有得飞。"他说。

这枚助推器落了，任务对它的那一半完结，对飞船的那一半才走到中段。它要再入，要落印度洋，和上一回三十七号同一条海。"六十六分钟，"有人看钟，"飞船那边，才过了一小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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线外停了几十辆车。有人是从布朗斯维尔开了一个多小时过来的，后备箱里放着折叠椅和保温箱，椅腿陷进沙里。一个男人把手机架在三脚架上，镜头冲着塔的方向，画面里箭已经上了天，剩下一个空的发射位和一柱还没散的白烟。

风把白烟往北推。他旁边的小孩问什么时候能再看一次。他说不知道，这台要改了。

"改成什么。"

"改成能装更大的箭。"

"更大的箭什么样。"

"还没见过。"他把三脚架往回收了半圈。

负责撤封路牌的人把牌子往车上抬。牌面上的沙被风吹掉一半，露出底下一行旧字，是上一回封路时写的，日期已经看不太清。他把新写的那张贴到最外头，钉子敲了两下，敲歪了，拔出来重敲。

"下一回什么时候。"跟他一起来的人问。

"等上头说。"他把锤子收回箱里，"这台要动大改，动完才算新的一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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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播台前，杰克·伯科维茨看着回放，助推器悬停又落水，他说："那真是太棒了。"

他说完自己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会脱口而出。停了一下，他又补了一句收尾的话，把语气拉回常态："我们承诺过最大的激动，星舰做到了。"

控制室里有人听着网播，听见前一句，笑了下，没出声。他这班从午后盯到现在，窗外天黑透了，湾那头该有点动静了，他们这边只看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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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播进行到一半，画面里多出一个人。埃隆·马斯克是这家公司的创始人，他这天意外出现在网播里，站在发射现场的室外，背景是夜里的风和远处塔架的灯。

"我在室外看的。"他说，没多讲，也没有更多公开表态。

网播的解说愣了一下，把话接回来，没追问。马斯克在画面里站了几秒，风把他的衣角吹起，然后画面切回演播台。他来这一下，没人提前说，网播团队也是临时把他切进来的。

控制室里那段画面被几个人围着看。有人小声说"他真在外面"，另一个说"外面风大，他站得住"。

没人把这当表态，他本来就说没更多要讲的。画面切走之后，有人把那杯凉透的咖啡端起来，又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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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号发射台的灯还亮着，这回的构型飞完，下一次它要变样。一个管台的人站在塔下，仰头看臂，臂上的灯照着空着的发射位，箭刚走。

"最后一次。"他对自己说。

旁边没人应。风把沙吹上他的鞋面，他跺了跺，沙落回去。

他说不清最后一次是遗憾还是松口气，只觉得这台要改了，改完接的，是没飞过的下一代。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离发射过去不久，可台上已经空了。

他把手机塞回兜，转身往控制室走，走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空着的发射位，灯还亮着，像在等什么。

控制室那头传来飞船再入开始的消息，他听见了，停住脚。"飞船那头开始了。"他对着对讲机说。对讲机回了一句"知道"，背景里是另一屋的键盘声。他没再走，站在台下，望着灯，等那一头也落定。

助推器落进墨西哥湾，而飞船还在印度洋那边——它剩下的六十六分钟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