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FFIZIELLER ROMAN
110. 第一百一十章 星链的雏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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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墙上挂着一块白板,白板上画着密密一圈轨道。
那是 2015 年前后就开始画的图。一个工程师拿笔,在图上把一片区域圈出来,看了两眼,又拿板擦抹掉。圈了抹、抹了圈,白板右下角堆着一层擦不净的灰印。白板左边贴着一张打印的轨道参数表,表边被透明胶粘了三次,胶都发黄了。
"这片,"他指了指刚圈掉的地方,"倾角太大,覆盖不到赤道带。"
"那片呢?"旁边的人问。
"那片行,"他说,"可跟别的面重叠了,重复建,浪费。"
白板上的轨道圈分了好几层,每层标着倾角和轨道面的编号。有的圈用蓝笔,有的用黑笔,后来的人拿红笔在中间补了几道。角落里写着几个频率,是用铅笔描的,描得重,纸面起了毛。工程师把笔帽咬在嘴里,想了想,又在一个空档处补了个圈。
"这图,"他说,"越画越满。满到后来,得几十层面。"
"几十层?"
"几十层,"工程师说,"一层一个高度,一层一个倾角。全加起来,才叫一张网。"
他伸手把白板上的灰印抹了抹,没抹掉,反倒蹭匀了。墙角堆着几沓旧图,是早期版本打印出来又不要的,封面上都写着"星座-初稿""星座-第二版",日期从 2015 年排到 2017 年。
"前面这几版,"工程师踢了踢那几沓,"都废了。废在算不清覆盖。"
"现在这版清了?"
"清了,"他说,"清了也才刚开始。图有了,星还没影。"
他把笔放下,白板上的圈还在,灰印也在。那张图不是一天画成的,是几年里一群人来回补的。补图的人换了几拨,白板没换,笔换了好几支。
最早画这图的人,是从别的部门借来的,本职是做通信的。他先在纸上画了个小样,拿给管技术的看,管技术的说"行,往天上铺",他才敢往白板上挪。挪上去第一版,只有三层轨道,后来一层层加,加到白板快画满。
"那时候哪想得到一万多颗,"工程师说,"最早想的是几百颗,够用就行。"
"后来怎么变一万多?"
"后来算覆盖,"工程师说,"几百颗盖不住全球,盖不住就不叫网,叫几根线。要成网,就得密。密到一万多。"
他指了指白板上最外层那圈,"这圈是后来补的,补的时候,图都快画不下了。"
窗外的霍桑厂房在下午的太阳里泛白。白板上的圈映在玻璃上,虚虚的一层,像另一个没画完的网。
为什么要做这件事,会议室里算过一笔账。
一条在天上的网,不是做出来就完事,得有人用、得收得到钱。总裁兼首席运营官格温·肖特韦尔坐在长桌一头,她是公司的二把手,从早期就管商业和运营,谈合同比谁都多。她听完一轮兴奋的设想,问了最冷静的一句:
"谁付钱?"
屋里静了一下。
"偏远地区的宽带,"有人答,"船、飞机、没光缆的地方。"
"这些人有多少?"肖特韦尔问,"肯每月付多少?算过吗?"
"没算细,"答话的人说,"先算技术通不通。"
"技术通了,没人付钱,也是白通,"肖特韦尔说,"先摸清楚用户在那儿,再谈铺多少颗。"
她把一份市场估算推到桌子中间,封面上印着"初步"。封皮边角卷了,是被翻过的。屋里的人陆续低头看那几页,没人再提轨道面的事。
"这笔账,"肖特韦尔说,"比轨道图难算。轨道图画画就出来了,用户得一家一家找。"
"用户会有的,"有人说,"宽带缺口那么大。"
"缺口大归大,"肖特韦尔说,"缺口大不等于人家掏钱。掏钱之前,咱这网是纯支出,一颗一颗往上扔钱。"
她把笔搁在估算报告上,笔尖压着"年收入预测"那一行。那行是空的,没人填得出来。
"所以别急着喊一万多颗,"肖特韦尔说,"先把第一万颗之前的账,算明白。"
会议室里有人点头,有人没点头。没点头的是做技术的,他们想的是先把星送上去,账的事交给坐这头的人。坐这头的肖特韦尔,把那几页估算又翻回第一页,慢慢看。
"丁丁"这个名字,是内部顺口叫起来的。
那天几个人在工位上给两颗试验星起内部代号,有人随口说了声"丁丁",别人也就跟着叫了。甲、乙分清楚,谁是谁,就够了。没有谁郑重其事地定过,也没有哪份文件写"命名缘起于某处"。
"就叫丁丁吧,"当时一个人说,"好记。"
"丁丁甲、丁丁乙,"另一个人补,"两颗。"
有人后来在邮件里写全称,写的是微卫星试验星甲、乙,可口头还是叫丁丁。叫久了,连汇报的时候都脱口而出"丁丁那两颗"。
"你刚说丁丁,"有一次会上有人提醒,"正式名是微卫星试验星。"
"知道,"汇报的人笑,"顺嘴了。"
后来这名字就留在了内部邮件和测试记录里。有人念它的时候带点随意,像叫一个不打算当真的外号。没有人专门解释它,也没有人把它跟别的东西扯上关系。它就是一个代号,代号底下,是两颗要替后面一万多颗探路的小星。
整流罩那头,公司在同一趟任务里第一次出去接。
带大网的那艘船叫"史蒂文斯先生"号,是专门改出来捞整流罩的。整流罩是罩在卫星外面的两瓣壳,发射后分开,本来掉进海里不要了。一枚整流罩值几百万美元,公司早想把它收回来再用,这趟是头回真去接。
"史蒂文斯先生"号出海,船上架着一张大网,准备在整流罩落下来时兜住它。整流罩自己带了小推进器和一具可操纵的降落伞,落点算得准,网也张得开。船尾的吊机提前试了三回,操作人员把网兜的夹角调了又调。
结果落点差了几百米,没接住。
"差几百米,"船上的人事后说,"网张着,它从旁边过去了。"
海面那头,半边整流罩自己落了水,伞把它稳在浪上,没沉。船开过去,吊机把它捞上来时,它湿淋淋的,壳面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像被什么蹭过。回收人员在甲板上把它翻过来看,翻的那一下,几个人都蹲下来,看壳内侧的隔热层和导线。
"里面的线没断,"一个人说,"这半边还能用。"
"另一半呢?"
"另一半没找着,"他说,"这半边够证明事了。"
他们翻的时候,手电照进壳内侧,照出一排排整齐的线和一块标着型号的金属牌。金属牌上的字被海水泡过,还能认。一个人拿手机拍了那块牌,说"回去给车间看"。
那道划痕在灯光下泛着白,是海上蹭的,不深,没伤到结构。他们把半片整流罩翻回去,平放在甲板上,用防水布盖了。布角压着几块配重石,免得被风掀开。
"这半边,"管甲板的人拍了拍布,"是头回收。头回收成了,下回网再准点。"
有人算过一笔更大的账。
一次发六十颗,要送一万两千颗上去,那是多少次发射、多少枚箭?一个工程师在纸上写下那个乘式:一万两千除以六十,等于两百次。两百次发射,每次一枚箭,就是两百枚箭。
他把那行算式推到桌中间,纸边画着一张草图:甲板上一张网,网里兜着一排排小方块,代表一次六十颗的装载。草图角落注了"单次载荷-目标"。
"两百次,"旁边的人说,"按现在一年二十次的节奏,得十年。"
"十年还是快的,"写算式的人说,"得箭能飞回来、能再飞。不然两百枚新箭,造不过来。"
"现在一年才二十次,还大半不回收?"
"大半回收了,"写算式的人说,"可回收的还得翻修。翻修要时间,时间卡着发射节奏。"
他在纸上又写:两百次,减去年复用省下的次数。写完后把那行划了,因为复用省的次数算不准。
"所以箭得复用。"
"箭得复用,"写算式的人把纸翻过来,背面又写了一遍,"而且不用大修就能再飞,才赶得上。"
他拿笔在"不用大修"四个字下面划了线。线划得重,纸背透出印子。
"现在这箭,"旁边的人说,"第四批次的,两次发射之间还得整修十天。"
"所以才要第五批次,"写算式的人说,"第五批次的目标,是不用大修就能再飞。飞完检查,加注,再飞。"
"那得等多久?"
"等第五批次首飞,"他说,"那趟之后才看得准。"
"第五批次啥时候飞?"
"快了,"写算式的人看了眼日历,"今年内。它飞成,复用才真上台阶。"
他把日历翻到五月那一页,五月十一日那格写着"五批次首飞",是铅笔写的,旁边打了个问号。问号表示日子还没钉死。
"箭要是能飞完不加修,"旁边的人说,"两百次就不再是两百枚新箭。"
"是两百次飞行,"写算式的人说,"箭可以同一枚飞好几回。算下来,造的箭少一大半。"
他在纸上把"两百枚箭"划掉,改成"约几十枚箭,循环飞"。改完,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
"几十枚,"他说,"造得起。两百枚,造不起。"
那行改过的字,墨迹新,压在旧的上面,能看出底下"两百"的印子。
那张画着网的草图被夹进文件夹,文件夹里还压着之前几次回收的记要。封皮上写着"星链-前期"。文件夹边沾了点咖啡渍,是某次开会时碰的,渍干了,留下一圈浅褐。
要送这么多东西上去,得先把箭做成"不用大修就能再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