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第三十三章 第一道不合格的缝

小覃说出「不合格」三个字的时候，林宇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下意识往前走了两步，想凑近那道缝自己看——可他不是检验员，隔着面罩，一道缝合格不合格，不能凭眼睛说了算。他停住脚，把手套攥紧又松开，问：「确定？」

「确定。」小覃把探头又扫了一遍，指着屏幕上的波形给他看，「你看这儿，根部反射强，说明底下没熔上。整道缝表面看着光溜，其实是个空壳。」

安全线外安静得能听见各自的呼吸声。频道里，方凯旋的声音立刻响起来，带着明显的急躁：「不可能。这套参数我在地球上验证过两百多遍，同样的坡口、同样的电流电压、同样的焊速，熔深达标率百分之百。是不是探伤仪没调好？」

「方工，」小覃的声音闷在头盔里，带上一丝不服气，「探伤仪我刚校准过。你在地球上验证一百遍，那也是在地球上。」

「那你把试件寄回来，我在地球上重新探一遍。」方凯旋的声音硬邦邦的，「要是没问题，就是你那边设备的事。」

林宇在旁边听着，忽然插了一句：「方工，先别急着甩锅。探伤仪是小覃吃饭的家伙，他不会拿这个开玩笑。」

方凯旋没再吭声。林宇也不再多说，走到那台机器人旁边，蹲下来，没有先看焊缝，而是先看控制台。他把焊接时的电流、电压、焊速、送丝速度一条一条调出来，又调出机器人记录的环境数据——舱外温度、舱外服热辐射、还有焊枪附近那一路传感器的温度曲线。

他看得很慢。屏幕上那一行行数字，在他眼里像是活了过来，拼成一条完整的因果链。

电流正常，电压正常，送丝速度正常，焊速正常——所有「该正常的」都正常。唯独那条温度曲线，跟地球车间里跑出来的不太一样：熔池附近的温度升得比地球数据快，散得却比地球数据慢，整条曲线像被谁按住了尾巴，迟迟不肯落回去。

林宇盯着那条曲线，心里隐约有了个猜想，但他没有立刻说。他让小覃把探伤数据调出来，又让阿坤拿游标卡尺量了焊缝的正面宽度和背面宽度——背面那条本该焊透的线，几乎没有成形。

「方工，」他忽然开口，「你在地球上验证的时候，试件放在什么环境里？」

「恒温恒湿车间。」方凯旋说，「二十度，标准大气压。」

「问题可能出在这儿。」林宇说。

他站起来，指着那段温度曲线：「地球上有空气，空气会把焊缝的热量带走一部分——对流散热。可月面是真空，没有空气对流，热量只能靠辐射散出去。同样的电流，地球上熔池的温度刚刚好；到了真空里，热量散得慢，熔池温度比地球上高出一截，焊丝还没来得及铺满坡口根部，就先塌了。你加的那点电流，根本追不上这个变化。」

他顿了顿：「还有，1/6重力。熔池在低重力下受的表面张力比重力大得多，液态金属的形状跟地球上完全不一样——你在地球上焊的是『一池水』，在月亮上，那是『一坨被表面张力攥着的果冻』。」

方凯旋那边安静了很久。

「那怎么办？」他问。语气里第一次没有了那点居高临下的意味。

「把参数库推倒重来。」林宇说，「在地球数据的基础上，加真空散热修正、低重力熔池修正，然后用月面实焊一条条验证。给我一个窗口，我把修正系数焊出来。」

「一个窗口？」方凯旋的声音又提了起来，「你知道一个窗口才十四天。你这个月昼把参数库推倒重来，二期结构的活还干不干了？」

「不推倒，才是真的干不成。」林宇的声音很平，「参数不对，机器人焊一百条也是白焊。与其让它带着错参数焊一窗废缝，不如停下来，先把对的参数找出来。」

他顿了顿：「方工，我知道你急。但你在地球上那两百遍验证，不是白费——那是底座。我们是在底座上修，不是从零开始。真空散热修正、低重力熔池修正，都是在地球数据上加一个系数。你手上那套数据，能省我们一大半的事。」

方凯旋沉默了半晌，才开口，声音低了下去：「……你打算怎么验证？」

「我先焊一条基准缝。」林宇说，「纯手工，用最笨的法子，把月面真空环境下的真实参数一条一条量出来。量出来的数，就是修正系数的锚。然后拿锚去校机器人。」

消息传回生活舱，有人嘀咕：「既然机器人的参数全废了，这活儿是不是干脆全改人焊？反正阿坤和林工都能焊。」

宋远把这话带给林宇时，林宇摇头：「二期上百道结构缝，两双手焊不过来。机器人不是不能用，是得先教会它。人焊是拿来校准的，不是拿来顶包的——这个月昼我把修正系数焊出来，下个月昼，机器人照样是主力。」

宋远看了他一会儿，说：「你心里有数就行。可你记着——你是这儿唯一能拿主意的人，主意拿错了，责任也在你身上。」

「我知道。」林宇说，「所以每一道修正系数，我都要自己先焊一遍，才敢写进参数库。」

频道里安静了几秒。方凯旋的声音传来，难得没有抬杠：「这话我记下了。等参数库建起来那天，地球上那套『出厂数据』的审核权限，我一并交给你。」

「我不要你的审核权限。」林宇说，「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地球上不是有真空罐吗？」林宇说，「你回去，把咱们今天这台机器人焊的那道坡口，原样搭一个试件，放进真空罐里，抽到接近月面的真空度，用同一套参数焊一道。我要看看，同样的参数，在地球的真空罐里，会不会也熔深不够。」

方凯旋愣了一下：「你是说……让我在地球上复现这个『不合格』？」

「对。」林宇说，「科学这东西，自己一个人说对不算对。得能让别人在别的地方，复现出同样的结果，才算数。你在真空罐里复现出来了，我这套『真空散热、低重力熔池』的说法，才算立得住。」

方凯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行。我这就去搭。要是真复现出来了——林组长，你这人，焊个缝还焊出科研精神来了。」

「不是科研精神。」林宇说，「是责任心。我让人家返工，总得让人家心服口服。」

三天后，地球那边传来消息。

方凯旋搭好了真空罐试件。罐内真空度抽到接近月面水平，用同一套「出厂参数」焊了一道——探伤结果，熔深不够，根部未熔合。跟月球上的结果一模一样。

他把探伤波形图、真空度曲线、焊机参数三条记录并列排在报告里，每一页都盖着实验室的电子章。报告末尾附了一段话：「罐内复现，波形与月面传回的基本重合。另做了一组对照：同样参数，罐内充回标准大气压再焊，熔深达标。结论——差异确实出在真空环境。」

林宇把报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最后把那三张波形图存进笔记本的数据夹里。

他想起2028年自己还在写代码的时候，最烦的就是「在我电脑上跑得好好的」这句话——代码换台机器就崩，环境不一样，谁也别想甩锅。如今这台机器人，也闹了一回「在我地球上焊得好好的」。只不过这一次，锅甩不到环境头上——环境就在这儿，是环境本身变了。

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这台机器人在月亮上焊的每一道缝，都不会再拿地球的参数来凑数了。

当天下午，林宇没让机器人继续上工。他让小覃把探伤仪架好，自己拿了一块和立柱同材质的试板，穿好舱外服，走到了二期工地。

宋远站在气闸舱门口，看着他一件一件套舱外服，忽然问：「你确定要自己上？这会儿太阳正毒，月面地表温度七八十度。」

「正好。」林宇说，「要焊基准缝，就得在真实的月面环境里焊。白天焊，数据才全——真空、高温、低重力，一样都不能少。」

「那你怎么不挑个凉快时候？」

「凉快时候是月夜，零下一百八十度，更没法焊。」林宇笑了一下，「月昼白天，是咱们这儿唯一能干活的时候。挑不了。」

他拉上舱外服的拉链，声音闷在头盔里：「宋站长，我这一趟，慢。基准缝不能急，急了数据就脏。你给我留够时间，别催。」

「不催。」宋远说，「你焊你的。我让阿坤在外头给你打下手，小覃盯探伤。什么时候焊完，什么时候算。」

林宇点了点头，转身走进气闸舱。门在身后合上，泄压阀发出低沉的嘶声。他站在舱里，等着内外压差一点点归零。

透过舷窗，他能看见二期工地上那台机器人——它焊错了第一道缝，如今正安安静静地蹲在角落里，像一只等待被重新教一遍的螳螂。

林宇看着它，心里说：别急。等我先把对的答案焊出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