الرواية الرسمية
22. 第二十二章 望舒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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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月成功后的一个月,文昌像是换了一座城。
厂区门口的横幅挂了整整一条街,媒体记者来了又走,走了又来。食堂里的电视,从早到晚循环播放着月面行走的回放。望舒号着陆器旁边那面五星红旗,成了全中国最熟悉的一抹红。
但热闹是他们的。车间里的活,一天都没停。
记者也不是没来过车间。有家央媒想拍一段「登月火箭的焊工」专题,扛着机器在门口等了一上午,老郑愣是没让进:「焊工车间,闲人免进。等我们把月球上的活儿试明白了,你再来拍月球版。」记者哭笑不得,最后只隔着玻璃拍了几个背影。后来那段视频播出来,弹幕里有人问:「这些师傅怎么连正脸都不给?」底下有人回:「人家忙着焊下一艘呢,哪有功夫上电视。」林宇看到这条弹幕,莫名想笑,又觉得说得真对。
不仅没停,还换了方向。登月成功的消息刚落地,车间里就多了一批新图纸——月面基地一期预研用的。跟箭体不一样,月面设备要在真空、低重力、昼夜温差两三百度的环境里干活,很多焊接工艺得从头摸索。老郑把图纸往台上一拍:「接下来半年,咱们班的任务是——学会在月球上焊东西。」
大家愣了半天。阿坤第一个反应过来:「老郑,咱们又不上月球,咋学?」
「不上月球,也得知道月球的活儿该怎么干。」老郑说,「工艺是练出来的,标准是试出来的。咱们先在文昌把月球上的焊接规程试明白,等哪天有人上去焊了,拿的就得是咱们试出来的这套规矩。」
于是,那一个月,焊工班多了一台模拟月面环境的真空试验箱,多了一堆从未见过的异形试件。
真空箱刚运来的头几天,全班都围着它转。老郑把一件平板试件放进去,抽真空,让人隔着观察窗焊一道。箱子里没有空气,电弧的颜色跟地面上不一样,蓝得发白,焊的时候也没有那股熟悉的滋滋声——声音传不出来,隔着厚厚的玻璃,只见弧光安静地跳,像一场无声的默片。头一道缝焊完拉出来一看,焊道塌了。老郑盯着那道塌陷的焊道看了半晌,说:「看见没有?地面上的熔池,有大气压替它兜着底;真空里没这口气压着,熔池里的气自己往外冒,一冒就是一道塌。这活儿,跟咱们过去焊的,是两回事——别说上月球,光这口箱子,就够咱们重新学一遍。」
从那天起,大家收工后都爱在真空箱前蹲一会儿,看老郑带人一道一道试。林宇蹲在试验箱边上,隔着观察窗看里面那道蓝白色的弧光,忽然觉得,自己焊的东西,好像真的要跟着人类,去更远的地方了。
登月成功后第七天,星辰公司在首都召开战略发布会。
林宇是晚上在宿舍刷手机看到直播的。发布会的主讲人他认得——技术副总裁唐总。老总们在台上讲,台下的弹幕一条接一条地飞。唐总宣布了三件事:
第一,2030年建成月面基地一期,实现常态化月面驻留;第二,启动火星无人探测与载人火星论证;第三,启动「七洲洋航天港」立项——在文昌东南外海,建设星辰未来的主发射港。
发布会的最后,唐总说了一句话,被各大媒体反复引用:「登月不是终点,是人类走出摇篮的第一步。接下来,是两百年的事。」
林宇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很久。
两百年。他今年二十九岁,两百年后,他大概连名字都不会有人记得。但要是他焊的东西能一直在太阳系里立着——那两百年里,就有他的一份。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他只知道,手上的活,还得一口一口来。
那天夜里,他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坐起来,把那本笔记本翻开,在扉页新添的那行字下头,又画了一枚小小的月亮。画完他自己也笑了——一个焊工,不好好琢磨坡口和焊丝,画什么月亮。可他盯着那枚歪歪扭扭的月亮看了很久,终究没舍得擦掉。
七洲洋的消息传回厂里,食堂里议论了好几天。有人说,海上发射场,火箭从船上起飞,离居民区远,想什么时候发射就什么时候发射;也有人说,文昌的潮汐、台风,往后都不再是问题。阿坤听着听着,嘀咕了一句:「以后咱们焊的,怕是要先在海上站一遭。」老郑在旁边泼冷水:「先把地上的焊明白,再说海上。」食堂里笑成一片。
只有林宇多留了个心眼。他回去翻了下手机里存的发布会回放,把七洲洋那几页规划图截了图,放大看了很久。海上发射,箭体要扛盐雾、扛晃动,发射台跟着船走,加注、总装、垂直转运,全套流程都得搬到海上重新走一遍。对焊工来说,意味着全新的工况、全新的规程——又是从头学。他忽然有点庆幸自己当初留了记数据、记参数的毛病。技术这东西,变得再快,账本子是不会骗人的。
五月初,厂里的表彰会开了。
望舒项目组的工人们难得换上了干净工装,胸口别着红花,坐满了整个大礼堂。唐总专程飞回文昌,亲自给立功的人颁证书。林宇坐在焊工班的队伍里,本来以为自己就是来鼓掌的,直到念到他的名字——「技术骨干,林宇。」
他愣了几秒,被小石推了一把,才站起来。掌声很响。他走到台上,从唐总手里接过证书和一本烫金的聘书。唐总跟他握了握手,说:「小伙子,焊得好。」
林宇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还行。」
台下笑成一片。老郑在下面喊了一嗓子:「什么叫还行!那是望舒的心窝子!」笑声更大了。
回到座位,林宇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他把证书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上头印着他的名字,还有一行小字:「望舒计划核心筒段焊接责任人」。他盯着「责任人」三个字,忽然想起第一次领到焊工工牌那天,老郑说的话——「工牌上的字会旧,活儿不会。焊一道缝,就是把名字签在钢铁上。」如今,他签的那个名字,跟着那枚箭,去了一趟月亮,又好好地回来了。
颁奖结束,周遥上台,没讲场面话,只说了几句。她说:「望舒能落地,靠的是每一道缝都有人负责。这份负责,就是咱们这个公司的根。往后月面基地、火星、七洲洋,还靠这个根。」
台下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掌声几乎掀翻了屋顶。
那天晚上,焊工班在自己宿舍里加了顿小灶。老郑把珍藏的一瓶酒开了,一人倒了一小口。小石喝得脸通红,拽着林宇的胳膊不放:「林哥,你现在是技术骨干了,以后是不是就不焊了?」
「焊。」林宇说,「骨干也得焊。」
「那我也要当骨干。」小石说,「我要把咱们的火箭,拍成全世界都看的片子。」
原来小石已经申请调岗,去公司的媒体中心做航天科普内容。他说他在月球着陆那晚想明白了——他的镜头,也能为星辰做点什么。
阿坤闷头喝了一口酒:「我报了个名,月面基地焊工组第一批选拔。要是能选上,我就上月球焊去。」
林宇端着酒杯,忽然想起登月那晚,阿坤说的那句「我报名」。他当时以为阿坤是随口一说。原来他是认真的。
「你不是说要焊我爸那套本分吗?」林宇问。
「是。」阿坤难得笑了一下,「本分在哪儿都能守。在月亮上守,我爸更高兴。」
老何没有参加酒局。他被公司留了下来,不是回探伤室——是去带一批新人,把那一套「一寸一寸探过去」的本事传下去。老郑说,老何现在每天骂人的嗓门,比在车间的时候还大。
「他那人,嘴上骂得凶,心里疼得紧。」老郑又给自己倒了一小口,「探伤这行当,靠的就是较真。他一个人较真,较不出一个厂子;得让一屋子人都跟着他较真,才叫本事。公司让他去带人,算是用对地方了。」
酒过三巡,小石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嘴里还嘟囔着「拍大片」。阿坤酒量好,还能坐直,红着脸跟老郑碰杯。老郑咂着酒,看着屋里这帮年轻人,忽然说:「我年轻那会儿,厂里老师说,焊工这行,焊的是铁,养的是胆。我焊了半辈子,也没焊明白这句话。今儿倒是有点明白了——你们这几个小崽子,一个要去拍片子,一个要去月亮上焊,一个整天琢磨机器听不懂的话。铁是死的,人是活的。活人往哪儿走,铁就往哪儿跟。」
林宇端着酒杯,觉得老郑这话,是说给所有人听的,也是说给他听的。
夜渐渐深了。酒局散了,小石被阿坤架回床上,翻个身就睡死过去。老郑又坐了一会儿,也摆摆手回自己屋了。林宇没急着睡,坐在宿舍的床沿上,听着屋里此起彼伏的鼾声,忽然觉得,望舒带走的那段日子,好像换了一种方式,又长回了每个人身上。有人在镜头里找使命,有人在月亮上找本分,有人要把手艺传下去。
而他呢?他端着那杯酒,看着窗外又圆又亮的月亮,心里那个被月光浇过的念头,又悄悄拱了一下土。
他还没想好那粒种子会长成什么。但他知道,它已经在长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