الرواية الرسمية
217. 第二百一十七章 合日
2,610 كلمة · 0 القراءات · منشور · zh-Hans
2045年3月4日,火星拓荒平原,火星屋,火星日上午。
住下后第616日。
---
合日排在这个月的上旬。
太阳走到那条链路的中间,把地球和火星隔在两头。太阳的射电噪声盖过信号,地火之间就静了。这样的事,每两年多一次,一次半个月。上一次是发射前后那半个月,那半个月里,全船跟地球断过一次。
这一次的静默期,排到3月上旬。地面提前半个月把话带过来:上行停,只留一路低频遥测——那一路走得慢,只够把几个本底数挤过去,报文一样的东西。人发不出去,地球也过不来。
断开之前,地面给了一段通话时段。
---
那段通话,是昨天午后的。
程霜在屏前守着,把时延那一栏调到22分钟。她那一段报的是数:温度链一条,电量与舱温一条,峰位判读一条。三条报完,她把位子让出来。
通话那头是周遥。
她的声音还是那样,干净,不快不慢。
「3月上旬这一段,排下来了。」她说,「上行停15天,只留一路低频遥测。」
「收到。」
「这15天,我说不了话,你也别等。」她说,「有要紧的,攒着。到期一起发。」
「攒着。」
「离着22分钟,我说的每一句,落到你那边都是22分钟以前的。」她说,「所以我不说急话。急话等不了22分钟。」
「明白。」
她停了一下。
「还有一件。」她说。
「你说。」
「你走之前压在宿舍玻璃底下那张照片,」她说,「我上个月去看过,还在。」
「嗯。」
「我就是告诉你它在。」
火星这头,他握着通话器,没有立刻回。22分钟之后那一头也听不见他回没回——这一段本来就是单边说,说过就算。
他回的是两个字:
**在。**
程霜把这一段抄进当日的格子里。抄完她把通话器搁下。
「通话时段到。」她说。
「到。」
「林宇——」那头的周遥又说了一句。
「嗯。」
「半个月后见。」
「半个月后见。」
通话断了。屏上那条链路的指示灯从绿变成黄,又变成灰。
---
今天,静默第一日。
早上起来,屋里的东西一样没变。风机在低档转,温控面板上的数一跳一跳。屋钟在温控面板旁边走,一天24小时37分。他把当日的6个点巡了一遍:舱压、通道压差、两门压痕、环缝、温控、水箱液位。
「6个点,全对。」他报。
「收到。」她说,「上行停了,屋里不兴停。」
「不兴停。」
闸道那一头,低频遥测那一路还亮着,一盏小灯,绿的。它走的是一条极窄的口子,只够把几个本底数挤过去——压、温、电、水。观测那一摞走不了,验收那一行走不了,家书也走不了。这些都得等。
「这半个月,」她说,「地球听不见我们,我们也听不见地球。」
「听得见的,」他说,「是800公里外那间屋。」
---
静默里的日子,照常过。
他把这半个月的活排出来,写在巡检表背面:
**一、壳外巡线,按3日一趟,不改。** **二、清窗尘,按3日一趟,不改。** **三、通道北面第9处霜状附着,每日看一回。** **四、壳西浅色点,每3日量一回。** **五、气闸窗内圈环缝,每日手背过一遍。**
5条排完,他添了一行:**静默不改作息。**
「静默不改作息,」她说,「这一条对。」
「对上头,是半个月;对屋里,是半个月的日子。」他说,「日子不能因为上头听不见,就走样。」
头3天,他把壳外那3道线走完。第9处那一片霜状附着还是老样子,薄薄的,白的,在通道北面那一小块。他蹲下来,用尺搭着量了一回,读数跟前一回一样。
「第9处,薄,未变。」他报。
「记了。」
第4天起,她把要发的东西一件一件攒起来。
头一件是观测。静默里观测不停,一天一条,抄进本子,等着到期一起发。她给这一摞起了个名:**静默攒件。**
第二件是验收行。第二期验收单,从壳起,本来一天一行;静默里行照写,只是压在底下,不往上发。
「攒着不发,」他说,「有用吗。」
「有用。」她说,「发不出去的东西,压在手里,攒到15天,还是一样发。可它攒着的时候,我每天得看一眼——看一眼,就晓得哪一天漏了没记。」
「漏了没记。」
「漏了没记,」她说,「这一摞就是空的。」
第三件,是他自己的一封家书。
---
静默里的一天,跟别的日子一样长。
早上6点起,灯升一档。早饭是常温复水那份,两个人各一份,两分钟吃完。吃完他把当日的6个点巡头一遍,她跑当日的观测表。中午那一顿照旧,饭后活动量那40分钟,分两次,一次20分钟——动作小,幅度小,不出汗。他跟往常一样做几个蹲、几个转、来回走3步;她做原地抬腿和上肢那几节拉伸。两个人在灯底下做完,他抬手看一眼手背,干的。
「活动,第一次毕。」他报,「20分钟,未出汗。」
「第二次排到夜里。」她说。
下午他把壳外那3道线走一趟。回来后擦面罩、换滤芯、记巡检表。傍晚再巡一遍6个点,晚饭,然后是她那一段观测记录。夜里10点灯降一档,两个人在各自的位子上把当日的表格收口,落进本子。
一天下来,报出去的字一个没有——攒着。
「这一天,」他说,「跟有上行的那一天,过法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她说,「上头停的是收发,不是日子。」
「日子不是发给上头的。」
「日子是自己过的。」她说。
---
静默里,只有一样东西照旧往屋里走。
半公里外的一号。
一号的气象哨加相机,走的是本地那一路,不经地球那条链子。太阳挡在地火中间,挡不住半公里外一台机器。它照旧一天一帧,落在屏上——拍的是气闸窗那一面,一帧接一帧。
他把头3天的3帧摆在一排看。窗面清着,一天比一天干净;灰尘落得慢,一号拍得出来。
「一号没停。」他说。
「它为什么停。」她说,「它的活跟地球没关系。地球说话的时候它在看,地球不说话的时候它也在看。」
「两年多了,」他说,「它一次也没停过。」
「一次也没停。」她说,「它攒下来的那些帧,往后都是尺子。哪一年窗面脏得快,拿这些帧一比就看出来。」
他把这一帧挪到屏角上,让它摆着。屋里除了风机、温控、屋钟,多了一台老相机的帧——一天一帧,照旧。
---
家书是第6天写的。
他坐在台面前,把纸摊开。写家书的时候,他不写天数,不写级的数,不写那些报给上头的东西。
他写的是:
**爸。**
**屋里稳当,人稳当。天按预报走,没有大事。**
**这半个月上头听不见我说话,我也听不见上头。你那边要是听不见,别惦记——听不见是排好的,不是出了事。**
**屋钟走得好。饭照吃,觉照睡。**
**等能发的时候,这一封就发。**
写完他把名字落在末尾,对折,压在一摞报的最底下。
他没写别的。他和父亲之间,本来也少话。少话的人写给少话的人,一句够。
---
静默里,两屋通了几回很短的话。
火星本地的中继不走那条被太阳挡住的链子,两间屋之间那一路还在。通话很短,比平常更短——报数、报一句天,完了。
第5天,北屋报:
**压:稳。温:人待区零上18。电:储能满,翼面进账6成。**
第7天,南屋报:
**塔在走,水在出。昨夜风换了一档,南转西南。**
「风换了。」他说。
「南转西南。」她说,「风换档,积沙的方向跟着换。他们那边风比我们大,换一档,塔座上那圈淤积就得重看一回。」
「他们晓得。」
第10天,南屋又报了一行:
**我们这边的夜,比你们的夜长9分钟。**
他看这一行。
「9分钟。」他说。
「落点偏南,纬度不一样。」她说,「夜长9分钟,保温那一段就多9分钟。多9分钟不算大事,可一天9分钟,一季下来就不是小数。」
「记了。」
「记了。」她说。
他回的是:
**收到。你们的夜长,保温的账多记一笔。**
那一头回的也是短的:
**记了。**
第12天,北屋报一行:**窗清着,门关着。** 南屋回:**塔亮着,人在。**
短话到这里就完了。半个月里,两屋通了4回,4回都是数,4回都没多写一个字。
---
窗外那片黄,一天一天照旧亮,照旧暗。静默里的天没什么不一样——火星照旧绕着太阳走,地球也在它那条道上走。两样都不等人,也不等人能不能说话。
第15天的夜里,他把要发的东西码起来。
先码那摞报,一天一条,攒了15条,摆齐。再压上验收行那几页。再上面,是给地球的报告底稿、给罗工的回条、给老周的一份作息记录。最上头,压那封家书。
码完他伸手到架子最下一格,把那一块石头拿下来,压在顶上。
那是当年从屋外捡的一块石头,一直搁在架子最下一格,搁在她两本合上的账旁边。
「拿它压。」她说。
「压住。」他说,「屋外的东西,压家里这一摞。」
石头压上去,纸边服服帖帖。
他坐了一会儿,起身,把当日的6个点又巡了一遍。巡到气闸窗前,手背贴上环缝,走了一圈。
「环缝,凉,静,不漏。」他报。
屋里只剩风机与温控的声音。风机在低档,温控一顿一顿地调,屋钟在面板旁边走。窗外那片黄,沉到底下去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