الرواية الرسمية
178. 第一百七十八章 气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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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43年6月27日,火星拓荒平原,屋外门外,上午十点。
他站在门前,先报了要开的那一扇。
「开外门。手柄一档,锁杆退,开度分三档。第一档一掌,停。」
程霜在他侧后半步,报回来:
「可以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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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右手放在把手上。
把手是一根横杆,握上去是隔着厚手套的那点硬。他把手往下压。
第一档压下去的时候,手上先松了一点——机构里的空程。再往下,到了锁杆那一段,阻力来了。锁杆要退三厘米,靠的是把手带的那点杠杆;火星上零点三八克,人压在把手上的力气是地球上的三分之一还少,得用两只手。他把左手也加上,两只手一起往下按。
锁杆退到底的时候,有一声「咔」。
不是响亮的咔,是很闷的一声,从门体里传上来,靠手感觉到的比靠耳朵听到的多。这一声之后,门在框里松了一线——风从那一线里过来,可他手上感觉不到有气在推。
规程在这一格上写着一行说明,他在船上就背过:屋的内外压差小,开外门时门体几乎不受压,无「噗」声,人手不等于受压。
这是这一扇门跟船上门最不一样的地方。
从上往下看:火星外面那点大气,几百帕;闸道里的压力,跟外面差不多,因为闸道平时是放空的。两边都是那点稀薄的气,差不了多少。所以门开的时候没有一堵气墙顶着他,也没有气从门缝里「噗」一声往外冲。门就是门,松了锁,就能拉。
他把门往外拉。
门往外走的时候一点不费力,走的弧线从头顶划到身前。拉到一掌宽的时候,他停住。
「第一档,一掌。」
他停住不是等谁。停住是为了看门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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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里面是闸道。
闸道是两层门中间的那一小段,比一口箱子大一点,也不大多少。人在里头站,站一两个人。里头是暗的——屋里的灯在内门里面,闸道里没有自己的灯,只有一个很小的指示面,暗红的一点光,是内门那一侧锁扣的指示灯。
他从一掌宽的缝里往里看。
闸道里有四样东西他记得清清楚楚,因为图纸是他核的:左边墙上一个加压口,一个压力表;正对面是内门,内门上一圈压框,中间一个把轮;右手边墙上挂着一支刷子和一块抹布——那两样是三年前放进去的,为了清闸道里的尘。
里面有尘。薄薄一层,落在下沿和墙角。三年了,气闸一天没开过,尘还是从缝里进去了一点。
他把门开到第二档,再开到第三档,开到限位。
门的这一侧有一根限位杆,杆子卡住的时候门停在那儿,不晃了。他推了一下门扇,门不动。
「外门开到限位,卡住。」
程霜报:
「门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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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闸道的顺序是写在分工表上的:建造席先进,指挥席在门外等着,等到第一人在闸道里站稳、报了状态,第二人再进。
他先跨过门槛。
跨门槛的时候他把脚抬高了一点。门槛是一条窄边,边上有一道防滑纹,纹里积了一点尘。他跨过去的时候没有蹭门槛,脚落在闸道里面的地板上。
闸道里的地板也是铝合金,面上有一层薄尘。他站定,先把身体转过来——空间小,转身要一步一步转,不能一下甩进去。转过来之后他两只脚分开站好,肩膀离两边的墙各有一拳。
他报:
「第一人在闸道内,站稳,状态正常。闸道空间无阻碍,地板有薄尘一层。」
程霜在外头停了两秒,然后进来了。
闸道里两个人,站得比船上近。船上的两个席位中间隔着台面、隔着屏、隔着一臂;这里没有那一臂——两个人并排站着,肩跟肩之间剩不到一掌。她的右肩对着他的左肩,中间那一点距离,是两个人把手臂收起来之后的距离。
她进来之后也转了一下身。转完她说了一句:
「两臂收着,转身留半步。」
这一句是给往后记的——往后谁进这道门,都要知道这里面转不开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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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外门。
他把手放到门外侧的把手上——从里面关,用的是内侧那一只手柄。他握住,往里带。
门从外面合过来的时候,走的弧线从身前划到头顶,最后贴上框。贴框那一下有一点很轻的阻,是密封圈吃上力了。他继续带,带到底,锁杆自己回到位,那一档也有一声「咔」。
他停住,把锁杆按了一下,确认吃住。
然后他用手顺着门内侧的密封圈摸了一圈。
这是他自己的动作,规程上在这一格只写「确认外门锁止」。他摸,是因为他不认「锁上了」这三个字——锁上是机构的事,密封圈是气的事。机构说锁上了,气还可能从边上走。他一寸一寸顺着摸,摸到下半圈的时候,手底下有一处比别处沉一点,是按了三年压出来的痕。
他报:
「外门锁止,锁杆到位。密封圈整圈,无断口、无翻边。下半圈有一处压痕,与三年压合一致。」
程霜报了外门的状态:
「外门关,闸道封闭。闸道内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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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压前有四样要过。
这四样是他在文昌合练舱里练过几十遍的,顺序从上到下,一样不差。
第一样是气源。
闸道加压用的气,是屋里那套制氧回路存下来的——屋里三年一直在制氧,储着,气瓶里满着。气从屋那条管接出来,穿过内门的墙,接到闸道的加压口上。他看压力表后面的那一段管,管是硬的,接头是铜的,接头上一圈看不出来有什么问题。
「气源:来自屋内储气,管接头无渗,气量充足。」
第二样是压力。
压力表上那根针指着接近零——闸道里的压力和外面那点大气差不多。这个数要在加压前记一遍,加压后再记一遍,两头一减,就是进来的气有多少。
「初压:接近零。」
第三样是泄漏率。
泄漏率是给整间屋测的,不是给闸道测的。规程上是这么写的:闸道封闭之后,先不动,看内门那一侧有没有压降报过来。内门锁着,屋里的压没动——屋的五个数里,气密那一个还是绿。这一样由程霜报:
「屋内压降曲线平,气密绿。内门密封正常。」
第四样是内门锁止。
他走到内门前面,握住把轮,试着往一头转。转不动。内门锁着,而且是从里头锁着的——不,不是从里头锁,是锁扣机构本身在闭位。要开内门,得先让闸道的压力和屋里的压力拉平;压没拉平,锁扣就是死的,把轮再使劲也转不动。他把这一点报了出来:
「内门锁止,把轮不动,机构在闭位。加压后解锁。」
四样过完,他退回闸道中间站定。
「四样过完,可以加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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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压。
阀门打开的那一下,先来的不是声音,是压力表上那根针动了。
针从接近零往上走,走得不快。屋里的气经过那条管,一路走到闸道的加压口,从那一个小口子里进来。进来的不多——闸道里那点空间,一口箱子那么大,用不了多少气。
然后他听见了。
气从管子里进来,声音很细。
不是「噗」的一声,是「嘶」——一条很细的、很匀的声,从墙上那个加压口上出来,往整个闸道里铺。声不大,可闸道小,这声就贴身。
他听过这个声。
在月面上他听了十年。月面每一次出舱回来,都要加压:人从外面进闸道,关门,开阀,气从罐里进来,声音就是这个声音。那声音在月面上听着很清楚——外面一点声都没有,一个真空的底下,气进来这一声就是唯一的一声,跟有人在你耳朵边上慢慢地往一只布袋里吹气一样。
今天这一声听着比月面上低一档。
不是气少,是外面不一样。月面上外面是真空,没底;今天外面有那点稀薄的大气,有风机的底噪从内门那边透过来一点,有声的底。这一声「嘶」就落在那个底上,不显。
他没有形容这一声,他只报:
「加压中。气流入,声响均匀,无泄漏啸声。」
压力表上那根针走到了位。它走到标线的时候停了一下,又走到那条线上面一点,然后落回来,稳在标线上。
「压力到位,与屋内压差落在一档以内。」
这一回的时间,他数了:四十六秒。
从接近零到与屋里拉平,四十六秒。他记得合练舱里那一回是五十来秒——那时候舱里的压和这里的压不一样,气量也不一样。四十六秒这个数,他记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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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压到位之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回头,伸手推了一下外门。
推不动了。
刚才他拉门的时候,门一点不费力;现在门像贴在一块墙上。压差反过来了——闸道里现在是一个大气压上下,门外那点大气只有几百帕。这一堵气墙刚才在外头,现在到了门这一侧,把门从里头按在框上。
他把手从门上收回来,报:
「外门受压,推不动。压差方向与预期一致。」
程霜报:
「记:加压毕,四十六秒。门内外压差落在设计窗内。」
她把这一句写完,抬了一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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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里门外,是两个世界。
门这边——也就是他刚才站了半天、绕了一圈的那一片——外面是零下二十度上下的白天,暗黄粉的天,风小到量不出,尘贴在他靴子和手套上,一层薄土色,抹不掉。
门那边——内门那一侧——有灯,有暖,有风机声。恒温一档,风机常转,三年没停。灯是常亮的,从内门的框缝里透出一条很细的白光,落在他面罩的正前方。那一线白里,他看见门缝上有浮尘在动——闸道里的气被压进来之后,那点浮尘就活了,在光里一颗一颗往上走,走得慢。
他把靴底在门槛上蹭了两下。
不是随便蹭。规程最底下那五个字他记着:别把土带进屋里。他把靴底在门槛的防滑纹上前后各蹭一次,蹭完看了一眼靴面,皮面上那层土色没下去多少,蹭掉的是浮的,粘着的还粘着。他把它报了:
「靴底清一次。附着尘一层,清不净,按规程入屋后处置。」
程霜也蹭了。她蹭得比他慢,蹭完她看了看自己的手套。
「手套面沾尘两点,肘部一层。」她报,「入屋后处置。」
他把软包在胸前按了一下,七样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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闸道里的气静下来之后,只剩下风机的声音。
风机不在闸道里,在内门那边。那道声透过内门传过来,很薄,像有人在隔壁开着一样东西,你只听得到它的走,不听到它的转。他站在闸道里听了一会儿。
在飞船上,风机是给仪器留的。在月面上,风机是给服体回路留的。今天这一道风机声是给屋子留的——恒温一档,风机常转,三年没停,为的就是等人进来的这一天,屋里的空气是活的、是转着的、是不闷的。
程霜站在他右边,两只手都收在身侧。
她说了一句:
「屋里这三年,一直这个声。」
他「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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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门在他正前方。
内门比外门厚一点,中间一圈压框,压框边上一个把轮,把轮旁边是那一点暗红的光——锁扣的指示灯。红的意思是:锁着,不能开。
他把手放在把轮上,先没转。
规程在这一格上写着:加压到位之后,先确认锁扣解锁条件成立,再看指示灯;指示灯由红转绿,才是可以开锁的那一瞬。指示灯不是给人报数的,是给人看的——它是这间屋跟人说的第一句话。
他看着那一点红。
他左右看了一眼:程霜站在他右边,位置不挡门;软包扣在胸前;闸道里没有别的东西动。
他把手从把轮上挪开,垂在身侧。
锁扣的机构在门里响了一下,很轻,一声「嗒」。
那一点红,灭了。
灭了之后,绿点亮起来。
绿的颜色比红要淡,淡绿的一点,落在面罩上,落在把轮上,落在闸道两面墙的中间。
他报:
「内门锁扣指示灯,红转绿。」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