الرواية الرسمية
165. 第一百六十五章 悬停
3,336 كلمة · 0 القراءات · منشور · zh-Hans
2043年6月25日,火星下降轨道,荧惑四号下降段,船上时间清晨六点二十分。
动力下降接上了。
反推把速度压到一个低值,剩下的交给动力下降段。这一段不像反推那样一直顶,是一收一放,推力器微调,把下降率一点一点收住,把横向偏差一点一点挪正。林宇在157那页上把这一段标了蓝——自主为主,人只在偏差超阈值时接手。今天偏差没超,人还是不动。
动力下降这段,船上自己飞,人只在阈值外接手。阈值他背过:横向偏差超十五米,纵向速度超设计值百分之五。现在两项都在框里,他和程霜都把手动线锁着,让推力器自己修。修的是横向那一点偏,是下降率那一点抖——修的手段是一收一放,推力器朝一个方向喷气,把偏的那一点顶回来,顶回来再收,船就稳在一条往垫层中心的道上。他在文昌演练舱里练过这一收一放,练的是手感,今天不用手,船自己有手感。
下降率收敛。
屏上那个下降率的数,从反推收尾的值继续往下走,走到一个很低的区间,稳在那儿。稳,意味着下降段在均匀地往垫层落,没有忽快忽慢。横向偏差也在收——推力器每动一下,屏上落点标记的横向那一项就往中心靠一点,靠到容差里。
程霜看落点标记,林宇看屋那侧。分工没变:天那侧她盯落点的纵向和横向,屋那侧他盯结构、腿、压敏,还有那间越来越清楚的屋。
---
落点影像一格一格清晰。
雷达把高度报出来,光学把影像传上来。影像从噪声里显,先是糊的一片,然后边缘硬起来,再然后能认出形状。一格一格,像有人把一张图从雾里往外抽。
这个显影的过程,他从前在轨道侦察影像里见过类似的——一号落火后拍的全景,也是从模糊到清楚。可那是别人拍的,他隔着时延看。今天这影像是船自己拍的,拍的是他要落的那一点,清楚不清清楚,直接关系四条腿往哪儿放。所以这一格一格,他看得比哪回都紧。每清楚一格,他在心里把落点往安全圈里按一下;按到第三格窗出来,他确认落点在圈,圈里那点白是屋的窗。
第一格,垫层。
垫层是屋脚下的那片处理过的地,四角钉了四枚基准点,是当年三号运舱段上来拼屋时打的。影像里那四枚点还立着,没被风移,没被尘埋——二号型每三日清一次窗尘,顺手也巡这几枚点。林宇看了一眼四枚基准点,位置没偏,说明垫层这三年没塌、没移。
第二格,壳。
壳是屋外包的那层微波烧结壳,包在四米乘三米的增压舱段外面,壳与舱段之间留一条检漏通道。影像里壳是方的,边是直的,没有明显的裂或变形。三年全绿,今天从天上头一回真看见,绿还是绿。
第三格,气闸窗。
窗在那层壳的一个面上,朝着天。屋离落点二百多米,窗在影像里还是小,可它亮着——不是反光,是屋里的灯常亮,光从窗里透出来,在火星暗黄粉的天色里是一点稳的白。林宇盯着那点白。那扇窗他还没进去,窗下那句「门还没开」还立着,窗里写着他的名。今天他从二百多米外看见它,像隔着一条还没走完的路,先认了门。
那扇窗是双层门中间那道闸道之外的外窗,三月一自检,今天还没到自检期,状态绿。窗里透出来的白,是屋里恒温一档的灯,三年没灭过。他想过进去之后的第一件事——关门,站三分钟,听。那是三十六格巡检表第三十六格写的,不靠仪器,靠耳。今天隔着二百多米,他先用眼认了窗,进去之后才用耳认屋。两层认法,差的是一道还没开的门。
---
悬停。
下降段在离地不远的高度悬住了。悬,不是停,是下降率收到极低、横向偏差收零,船在那儿定着,等最后一判。影像稳定下来,垫层、壳、窗,三样都在框里,框是任务书给的安全圈。
悬停那一瞬,舱里的声变了。反推的轰退了,推力器的喷气是一声声短促的「噗」,朝不同方向,把船定住。人在座椅里,感觉那股托力从持续变成间歇,像有人一下一下把船按在半空。零点三八克的地基上,这种悬比地球演练时轻,可真实——底下是火星的垫层,不是演练舱的网。林宇把手从推力曲线移到舷窗,舷窗外不再是橙红,是暗黄粉的天,天底下是那片越来越清楚的地。
程霜把落点标记套进安全圈看了一眼。
然后她看见落点旁有个不该有的东西。
---
影像的边上,落点偏北一点,有一块突出来——不是垫层该有的形状,是一块岩,或者一道尘脊,被风堆起来又没被二号型清掉。它不在落点正中心,在中心偏北的位置,和落点之间隔着一小段。程霜把影像放大,再放大,确认那东西是实的,不是噪声。
那东西的形状他不熟——垫层这片他只在影像和图纸上见过,三号落的那回,地基离屋四十米,平整。今天这处偏北的突起了,像一块被风卷来又停下的岩,或半米高的一道尘脊,被静电吸附,压在风化层上。二号型每三日巡线清窗尘,顺路也清落点一带,可这处它没清到——要么是新堆的,要么在它巡线的边角。不管是哪种,它没进落点主体,就只是个记号,不是个障碍。程霜把这一点在心里钉死:记号,不是障碍。
她没动手动线。
合练时立过三条规矩,应对这种最后一判:事前分工、事后记录、判断不一致双签存疑。事前分工——天那侧判落点安全与否归她,屋那侧判结构能否接住归他,两栏分开,不混。事后记录——判完写下来,落了地再对账。判断不一致双签存疑——两人看法不一样,两个名字都落,存疑,不强行合一。
今天这最后一判,要在最后几十秒里,两个人各报一次。
事前分工这一条,他们从合练那张「天与屋」表起就守:她判天——落点安不安全、那块岩侵不侵入;他判屋——腿放下去接不接得住、壳扛不扛得动。两栏不混,混了就会有一个人替另一个人判,时延科目里立这条,就是防这个。事后记录这一条,是判完写下来,落了地再对账,纸面上的判和落地后的判对得上,才闭环。判断不一致双签存疑这一条,今天用不上——两栏判一致,不双签,可那一条立在纸上,像一把尺,量着两个人敢不敢不合一就强行合一。今天不用量,因为一致。
---
最后几十秒。
程霜先报。她的判是天那侧——落点本身在不在安全圈里,那块岩是不是挡了落点。
「天那侧判:落点中心与那块岩之间隔一小段,岩未侵入落点主体。落点纵向、横向均在安全圈内。判:落点安全。」
林宇后报。他的判是屋那侧——那块岩若在落点偏北,着陆腿放下去,北侧的腿会不会踩到它,结构能不能接住。
「屋那侧判:岩在落点偏北一小段,四腿落区未压岩。壳、腿、压敏未受扰。判:落点可落,结构能接。」
两声报完,判断一致:落点安全。
可一致之外,还有一个偏差要记。程霜把落点标记和安全圈的中心对了一下——落点中心偏北二十来米。偏北,是因为最后那一下横向修正没把北向那一点完全收回来,差了二十来米。这二十来米,落在任务书安全圈的里侧,没出圈,是允许的,但要记。
---
林宇把随身夹从固定槽里抽出来。
抽的时候手稳,带子还扣着,夹子没漂。他翻到第一页背面——那一面写着新第一窗口的日期,是程霜排窗时他抄过来的,落火后第一个火星日,本地时早上,十分钟冗余在内。日期下面还空着,等填落火实况。
他把那块岩的偏差记在日期下面。
写的是:落点中心偏北二十余米,在任务书安全圈里侧。落点旁偏北有岩一处,未侵入落点主体。天屋两栏判一致,落点安全。按合练三条规矩,事前分工、事后记录、判断一致不双签。
写完他把这一笔又看了一遍。二十来米,在圈里侧,是机器三次落火都允许的那种偏差——一号、二号、三号各自的落点彼此半公里上下,落点从来不是针尖,是圈。今天这一圈,他落偏了二十来米,落在圈里,算稳。
这一笔他写得慢。第一页背面那行新第一窗口的日期,是他从程霜的窗口表上抄的,抄的时候落火还远,今天落火就在脚下。日期下面空着的位置,原本是留给落火实况的——偏差、岩、判一致,今天填进去,正好。他写的时候想起韩冬物耗清单封面上那句「屋的寿命按人看着的时间重算」,今天这一判,就是人第一次用眼睛看着屋、替屋把落点定下来的那一刻。看着的时间,从这一判开始。
他把夹子压回固定槽最上格。
---
程霜把落点标记最后对了一遍。
岩还在偏北的位置,没动。落点中心偏北二十来米,在圈里。她没改判,判就是安全。她把这一判在值守本上记了一笔,和林宇记在同一时间戳下——两套数据,一个时间戳,差两小时要联署说明,今天差零,不用联署。
她把笔放下,看了一眼林宇那一侧。他在收夹子,她在收记录,两个人各收各的,收完这一判就闭环。合练三条规矩里的事后记录,他们各自落了笔,时间戳同一,落地之后这两笔要和触地判据、和初检对上。对得上,这一判就站住;对不上,再翻。今天不用翻,因为一致,因为偏北二十来米在圈里侧,因为那块岩没进落点。
影像里那扇窗还亮着。窗在二百多米外,朝着天,等一个「一」。韩冬留的那栏访客计数还是零,要等落地、进屋、初检之后才翻。今天这一判过去,翻「一」的那一步就近了一截。
---
下降段还在悬。
悬着,等最后的触地。下降率已经收到极低,横向偏差收零,落点在安全圈里,那块岩在圈外偏北。剩下的,是放腿、是触地、是触地判据那一行——四个着陆腿载荷传感器同时过阈值,且姿态在容差内,且乘员生理状态无告警。
林宇看了一眼四条腿的压敏。还是贴零。
悬停不是无限的。动力下降段的燃料按悬停时间算了裕度,悬得越久,留给触地的越少。程霜在看那个裕度,裕度在,她没催放腿。等最后一判落定,放腿的指令才由自主系统发出——人不动,船自己把最后一步走完。
下一刻它们就要从零起来,把「落了」这件事报给船上。他想起157那页红圈旁边自己补的半句:落地过载超三点五倍,生理告警自动触发,触地判据作废,转入应急。所以前面动力下降减速曲线要柔——柔不是为了舒服,是为了那条不响。今天曲线柔,那一行他不用划。腿待触地,落的是屋脚下的垫层,落的是三年全绿的那间屋的旁边,偏北二十来米,在圈里。下一刻它们就要从零起来,把「落了」这件事报给船上。
程霜的手指落在输入键上,开口报:
「着陆腿待触地。」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