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UANRA玄曜
روايةالفصل 16
19zh-Hans

الرواية الرسمية

16. 第十六章 复验之夜

2,584 كلمة · 1 القراءات · منشور · zh-Hans

第二天,天还没亮,车间里的灯就全亮了。

老何的探伤室门口排着队,谁也没说话,连平时最爱贫的小石都安静了。整批复验进入第二天,剩下的疑点只有阿坤那一段,但规矩是死的:这一批十二个贮箱,一道缝都不能漏,全部过完才算完。

林宇凌晨四点就到了。他没去自己的工位,直接蹲在老何旁边,把阿坤那本账本摊开,一页一页地翻。

老何扫完一道缝,趁换探头的空当瞥了一眼:「你翻那玩意儿有什么用?波形在屏幕上,账本又不能替我判。」

「波形告诉我『过不过』,账本告诉我『为什么过、为什么不过』。」林宇头也不抬,「何师傅,您看这段——阿坤上周五请假,周一回来,当天下午焊的这段环缝。他平时电流稳在两百三到两百四之间,焊速一分三十五秒一道。那天他记的电流是两百三十二,焊速一分四十八秒。」

他抬起头:「电流没变,焊速慢了十三秒。焊速一慢,熔池存在时间变长,氧化夹杂的机会就大。您今天复探的时候,重点扫收弧段前后,我赌夹杂在那附近。」

老何看了他两秒,没说话。等排到阿坤那段的时候,他特意把探头在收弧段前后多扫了两遍。屏幕上的波形图,果然在那里拱起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杂波。

「……还真是。」老何嘟囔了一句,抬头看林宇,「你焊工班的,什么时候学会看探伤波形了?」

「昨天下午跟您学的。」林宇说,「再加上账本。」

老何没再说话,但接下来的复验,他时不时会扭头看一眼林宇手里的账本。车间里渐渐有人注意到了这个蹲在探伤室角落的年轻人——他不焊,也不说话,就是抱着几本卷边的本子,谁有疑点,他就翻出那一段的参数,报出电流、焊速、温湿度、焊机编号。老何照着他报的位置重点扫,一查一个准。

第一夜,车间干到凌晨两点。

十二个贮箱扫完大半,剩下几段留到第二天收尾。老何揉着熬红的眼睛,把探头收进箱子里,看见林宇还蹲在角落里翻本子,问:「还不回去睡?」

「何师傅,」林宇抬起头,「我想跟您商量件事。」

「说。」

「明天轮到阿坤那段磨掉重焊的时候,能不能让我在旁边看着?」林宇说,「我想亲眼看看,他重焊的时候手稳不稳。这不是信不过您——是他心里压着事,我怕他焊的时候走神。我在旁边盯着,多少能给他提个醒。」

老何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行。明天你站旁边。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敢上手碰我的探头,我拿报告夹子抽你。」

「不碰。」林宇说。

凌晨四点,林宇回宿舍躺下,却睡不着。他翻了个身,摸出阿坤的账本,又借着走廊的灯光看了一遍那几页潦草的记录。看着看着,他忽然听见隔壁床铺有动静——阿坤也没睡。

「阿坤?」林宇轻声问。

黑暗里沉默了一会儿,阿坤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点哑:「嗯。」

「睡不着?」

「嗯。」阿坤说,「我一闭眼,就是那道缝。林宇,你说……要是磨掉重焊,焊完还是不行,那它还算不算我焊的?」

林宇想了想:「算。焊歪了重焊,焊的还是你的手艺。人这一辈子,谁还没个返工的时候。返工不可怕,怕的是不敢返。」

阿坤没再说话。过了很久,林宇都快睡着了,才听见他闷闷地说了一句:「林宇,谢了。」

「谢什么。」

「谢你没劝我『别往心里去』。」阿坤说,「我妈以前总说,男人有心事,别憋着,说出来就好了。可我焊了这么多年,从来没跟人说过这些。你是头一个,让我觉得说出来……好像也没那么丢人。」

林宇躺在黑暗里,看着天花板,轻轻「嗯」了一声。窗外,文昌的天边泛起一线青灰。再过几个小时,阿坤就要蹲回那道缝前,把它磨掉,重新焊一遍。林宇知道,那道缝能不能焊好,一半看手,一半看心。

他闭上眼,在心里说:阿坤,明天那道缝,你焊的时候,就想着你爸那句话——做人要本分。本分焊出来的缝,探伤仪认得。

第三天上午,复验收尾,全部结束。

十二个贮箱,二十多道缝,只有阿坤那一段有问题:焊缝内部一处极小的氧化夹杂,当量在规程允许范围外一点点。没有悬念——磨掉,重焊。

车间里很多人松了口气,也有人替阿坤捏了把汗。阿坤自己倒没什么表情。他拎着角磨机走到工位前,蹲下来,开始磨那道缝。砂轮转起来的声音又尖又响,磨得火星四溅。

林宇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没说话,递了瓶水。

阿坤接过来,闷声说了句:「谢了。」

「你爸怎么样了?」林宇问。

「老毛病,肺不好。」阿坤磨着缝,声音被砂轮声盖住一半,「种了半辈子槟榔,农药熏的。年前加重了一回,在医院住了小半个月,正月十五才出院回家。」

「钱够吗?」

阿坤没接话。他把那一段磨干净,换了焊枪,重新点弧之前,才说了一句:「先撑着吧。望舒的奖金要是能发下来,就够。」

林宇没再问。他忽然明白,阿坤每天来得最早、走得最晚,焊得又快又拼,不是因为他有多热爱这份工作——他是把每一道焊缝,都焊成了给父亲挣医药费的钱。这样的人,你没法劝他慢一点。你只能盼着,那道缝别辜负他。

阿坤焊完最后一段,关了焊机,摘下护目镜擦汗。林宇把账本递还给他:「重焊的参数我记了新的,你回头誊一份。电流我建议往下压五安,慢一点,稳一点。」

阿坤接过本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林宇,我那天其实挺怕的。不是怕扣钱,是怕万一真查出问题,给项目拖了后腿,让那些要上天的人有危险。我爸教过我,做人要本分。焊这道缝,就是我的本分。」

林宇拍了拍他的肩:「现在可以不怕了。本分你守住了。」

傍晚,老何推着探伤仪,给阿坤重焊的那段缝做了最后一次复探。波形干净,无反射。报告出来的时候,老何拿着它在车间里晃了一圈:「我说过了,疑似就是疑似,查清楚就完了。该干活的干活,别有心理包袱。」

阿坤站在工位旁,肩膀肉眼可见地松了下来。

他没走。他蹲在探伤仪旁边,看着老何收探头,忽然问了一句:「何师傅,那个夹杂……在波形上长什么样?」

老何一愣,大概没料到他会问这个:「你想学?」

「想。」阿坤说,「我焊的缝,我自己得认得它的毛病。不能等别人探出来了,我才知道自己错在哪儿。」

老何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重新打开探伤仪,调出下午那段波形,指着屏幕上那一道几乎看不出来的拱起,一行一行地讲给他听。阿坤蹲在旁边,听得极认真,像要把那些波形刻进脑子里。

林宇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那道坎,阿坤算是迈过去了。

晚上收工,林宇走出车间,看见周遥一个人站在探伤室门口,正对着墙上贴的进度表出神。月光从高窗里斜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宇本来想直接走,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周总,今天的话,大家其实都听进去了。」

周遥转过头看他,目光平静:「你是林宇?」

「嗯。」

「我知道你。」周遥说,「老郑推过你。你的参数账本,我翻过。」

林宇有点意外:「您还看那个?」

「焊工里,只有你一个人把参数记成数据。」周遥说,「别人记手感,你记变量。昨天要不是你那段账,老何不会想到去扫收弧段,那个夹杂说不定就带着『疑似』两个字放过去了。航天最缺的,就是把手感变成数据的人。」

她顿了顿,目光落回进度表上:「阿坤的缝,重新探过了,干净的。你回头跟他说一声,让他别背那么重的包袱。这批料没问题,问题出在操作人——操作人把觉睡够了,就没问题。」

「……好。」林宇说。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周总。」

「嗯?」

「你也是。」林宇说,「望舒是你的,但命不是你一个人扛的。你也别太累。」

周遥没有回答。月光下,她的身影顿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没有开口,转身进了探伤室。

林宇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慢慢关上。他忽然觉得,这个在车间里说一不二的女人,肩膀上扛的东西,可能比所有人想象的都重。

回宿舍的路上,他给阿坤发了条消息:「周总说,你的缝是干净的,让你别背包袱。」

阿坤回得很快:「嗯。谢了。」

过了两秒,又补了一条:「林宇,账本的事,我记着。」

林宇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看了看文昌的夜空。月亮还是那枚月亮,但他总觉得,从今晚起,自己看它的方式,好像不太一样了。这枚月亮上,再过两个月就要站上中国人了。而那些中国人坐的箭,有一道缝,是他和阿坤一道一道焊出来的。

(本章完)

قيّم هذا العمل

الفصل التال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