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7. 第一百二十七章 接回

2041年7月18日，文昌，深空测控大厅外，上午十点。

辛工是在门口等的。

他今年四十出头，手上有二十年的活，穿的还是工装，只是工装上的单位字样换过——现在那一行字是「地面支持组」。他站在大厅外的廊下，背对着门，看着远处那些塔架。人来人往，他不进去。

林宇出来接他的时候，他先把手里一个牛皮纸袋递过来，才抬头说话。

「林工。」

「进来坐。」

「不坐了。」他说，「我下午还要回去排接回段的值班表。」

两个人站在廊下。海南的七月，太阳白得刺眼，地面反光晃人。

「你身体怎么样？」林宇问。

「稳了。」辛工说，「2040 年查出来的那一条，复查了两年，指标一直在范围内，没再出现过。医学口的结论是『可承担地面序列全负荷工作，不建议长时间微重力作业』。」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怨，也没有客气。

「那就是不能上。」林宇说。

「不能上。」辛工说，「这句话我自己在心里说过一百遍了。第一遍很难受，第一百遍就好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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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今天来是为了别的事。

「你记得 2040 年 4 月吧。」他说，「我在模拟舱里跟你说过一句话——你要是真去，到了那儿替我看一眼那条通道。那道缝我不放心。」

「记得。」林宇说，「壳与舱段之间那条检漏通道。」

「我回来之后，把那条通道想了两百多天。」辛工说，「我在模拟舱里走过一趟，就那一趟；可我在脑子里走过很多趟。」

他把牛皮纸袋的口打开，抽出几张纸，递过来。

纸是手写的，不是打印的。

标题一行字：**舱内通道复检要点（个人经验整理，供参考）。**

下面一共十九条。字不大，写得密，每一条都不长，但每一条都很具体：

一、进通道前，先看通道口的露点。下午三点后露点高，接头受潮，读数会漂。 二、通道侧壁上那块松动的内衬，走到第七步要用手压一下。压得回去是好的，压不回去就是管子出来了。 三、手电不要照正前方，照侧壁。正前方反光看不见纹路。 四、第 11 段和第 12 段之间的接头，是全线最容易被冷凝结的地方。走到那儿要多停二十秒。 五、用手背试温，别用手心。手心有汗有茧。手背五秒就够。 …… 第十七条写的是：如果发现读数跳变，先想三件事——接头、温补、信号源。不要先想这是不是壳在动。 第十八条：确认是壳在动之前，不要向上报「结构异常」。报错了，两头都要停，停一次的代价是三天。 第十九条只有一句：**这条通道不长，走完它的人要记得，它两头连着的是一间屋和一条命。**

林宇把这十九条从头看到尾，一共看了两遍。

第二遍的时候他在第十七条那儿停了停——那天 2041 年 4 月 22 日的弃窗演练里，他和程霜查那条缝，用的就是这三步：接头、温补、信号源。顺序一模一样。

「你怎么想到写这个？」他问。

「因为我去不了。」辛工说，「去不了的人，只能把自己知道的东西留下来。留着，就等于我也走了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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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纸收好，从袋子里又拿出一件东西。

一张卡片，纸的，两寸见方，上面印着一行字和一个编号：**地面支持组·接回段·值守证**。编号后面是辛工的名字。

「这个给你看。」他说，「不是送你。是让你知道，你回来的时候，是谁在等你。」

「接回段你值守哪几个节点？」

「第九段到第十四段。」他说，「飞船再入之后，开舱、医学隔离、初检、转运、康复——都是我的活。你从天上下来，第一个给你开舱门的人不一定是我，但给你排开舱门顺序的人是我。」

他把卡片收回去，放进口袋。

「林工，」他说，「我说句实话。2040 年 5 月我落选，回宿舍那天晚上，我恨过。不是恨评审，也不是恨你——是恨我自己那条心律。恨了大概三个月。」

「后来呢？」

「后来排了值班表。」他说，「排表的时候我发现一件事：送人上去的流程，和接人回来的流程，是同一批人写的。写送的那一段，跟写接的那一段，中间隔着一整套落火时序、一整套驻留、一整套轮换。也就是说——我落选了，但我还在那条链上。我写不完的活，别人替我写；别人写不完的活，我接着写。」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些塔架。

「这么一想，就不恨了。」

林宇问了一句：「2040 年第二轮，结果出来那天，你在哪儿？」

「在医务室的走廊里。」辛工说，「医生把复筛结果给我看，我看完问了一句：能不能两个月后再查一次。医生说可以，但窗口等不起。我就知道结果了。」

「你当时最想做的一件事是什么？」

「想把那张纸偷走。」辛工说，「把它撕了，装作没查出来，报个正常的数上去。那套数据本来就是我自己填的，我改一个数，没人看得出来。」

他停了一下。

「后来我没改。」

「为什么？」

「因为我改的是我自己。」辛工说，「我改了那一个数，我以后走在这条链上的每一步都是假的。我在那条链上还要待二十年。二十年里每一次看见别人上船，我都得知道我自己是假的。那太贵了。我付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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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工是中午过来的。他跟辛工在大厅门口说了几句话，辛工就走了，走之前跟林宇握了一下手，只说了一句：「那道缝，你替我看。」

罗工站在门口看他走远，回过头来。

「接回段的表是他排的。」罗工说，「排得很细。你知道他为什么把第九段到第十四段全揽下来？」

「为什么？」

「因为那六段是最容易被忽略的。」罗工说，「飞出去的时候所有人都盯着发射，回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在庆祝落地。中间那六段——再入、开舱、隔离、初检、转运、康复——最容易被人当成流程尾巴。他把尾巴全拿到自己手里。」

罗工顿了一下。

「一个落选的人，拿了最不出彩的那一段。」

「送你上去的那一套流程，」林宇说，「和接你回来的那一套，是同一批人写的。」

「对。」罗工说，「这就是为什么这条链不会断。不是因为上面的人厉害，是因为下面的人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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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时候周遥来了一趟。

她不是为辛工来的。她是来对「送出与接回」两段的接口表——接回段的责任人名单刚出，她要与送出段并成一张表。

在走廊里她跟林宇碰上。两个人都没停太久。

「接回段的表你看了？」她问。

「看了。」林宇说，「第九到第十四段是辛工排的。」

「他排得很好。」周遥说，「比我预期的好。你知不知道他把第十四段康复期拆成了三个阶段？」

「不知道。」

「因为康复不是一条直线。」周遥说，「头一个月是身体，第二个月是睡眠，第三个月是重新认路。到了 2043 年你回来，从第四个月开始，你要重新习惯地球这个重力。」

「你算到三年以后了。」

「我算到 2045 年。」她说，「接回段排到 2045 年年底——医学隔离一年、康复一年、随访到 2045。这是流程，不是人情。」

她说完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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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一日，全员最终名单封卷。

封卷会在文昌，许主任来主持。到场的只有几个人：两名乘员、地面支持组组长、地球侧统筹、独立质量口一位、档案员一位。

名单一共三页。第一页是乘员，两个名字。第二页是地面支持组，九个人。第三页是接回段的排表，六段，每段后面跟着责任人——辛工的名字出现了六次。

许主任把三页纸翻完，说了一句：「今天起，这份名单不再改。谁的名字在上面，就是谁。窗口在那边等着，我们这边不许再动人事。」

档案员把三页纸收进牛皮纸袋，封条贴上，一个盒子锁上了。

出门的时候，林宇看见辛工站在走廊的尽头，不是等他——是在等罗工交排表。

他把那十九条复检要点又从口袋里抽出来看了一眼，然后折好，夹进了随身册的第一页。

那天晚上他把名单的三页纸又抄了一份，只抄了第一页——两个名字。

抄完他在下面添了一行：**名单上只有两个位置，链子上有几百个位置。**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