الرواية الرسمية
12. 第012章 尸体会说话
2,088 كلمة · 0 القراءات · منشور · zh-CN
第二天,苏木把陈砚的棺开了。
按大曜的规矩,开棺要家属签字。
陈家没人肯签。
谢珩没有问陈家,只叫人在卷宗上写了一句:“大理寺检验,不碍丧仪。”
崔明远把这句话写下去的时候,手有点抖。
“大人,”他小声问,“这要是被御史台知道了……”
“御史台不知道的事很少。”谢珩说,“但他们拿这句话没办法。”
“为什么?”
“因为这是我写的。”
苏木站在棺边,先没动。
她看了很久。
崔明远在旁边催:“苏姑娘,天不早了。”
“别急。”苏木说,“开棺之前,先记三件事。”
“哪三件?”
“第一,他死了几天。”苏木说,“第二,今天天有多热。第三,他的嘴里、鼻子里,有没有东西。”
崔明远老老实实记下。
“你记这个做什么?”他问。
“因为尸体跟账本一样。”苏木说,“你什么时候记,它什么时候算数。过时辰,就作废了。”
她这才让人起钉。
木匠拿锤子,一下一下,把七颗棺钉起出来。棺盖缝里先透出一股味——是甜里带腥的,很冲。
崔明远退了两步,捂着鼻子。苏木没退。
她把棺盖推开。
陈砚躺在里面,穿着一身大红的新郎袍子。三天了,脸已经肿起来,颜色从青转成暗。
苏木先看衣领。她让人把袍子解开一寸。
“你做什么?”陈家老仆在后头叫。
“看尸斑。”苏木没回头。
她把陈砚翻了个身。
“哎——”老仆又叫。
“停。”苏木说,“你看他身上。”
陈砚的背上、臀部,有一片片深紫色的斑,压上去不褪色。
“这是什么?”谢珩问。
“尸斑。”苏木说,“人死后,血不再走了,慢慢往低处沉。沉在哪面,斑就在哪面。”
“那又如何?”
“他死的时候,是趴着的。”苏木说,“他家人说,他趴在床上,脸朝下。”
她指了指陈砚的背。
“可尸斑长在背上。”
厅里静了一下。
“这说明什么?”崔明远问。
“说明他死以后,有很长一段时间,是仰面躺着的。”苏木说,“趴着死的人,尸斑应该堆在胸口和肚子。现在它们在背上——那就是有人把他翻过来了。”
“也未必。”谢珩说,“也许他一开始就是仰着的,是后来被人翻成趴着的。”
“不可能。”
“为何?”
“因为尸斑是定时长成的。”苏木说,“人死后一到两个时辰,斑开始现,六个时辰就压不褪了。如果他是仰着死的、然后被人翻过来,那么斑只会在背上;可他现在背上那些斑,压下去没反应——说明那是第一时间就沉下去的。”
她顿了顿,又说:“而且他胸前也有斑。斑是沉的,不是长的。同一具尸体上,背上有、胸前也有,只可能是——他被翻过两次。”
“两次?”崔明远的笔尖悬着。
“一次翻过来,一次翻回去。”苏木说,“有人把他翻成趴着,像是死时的样子。”
她看着谢珩。
“也就是说,他死的时候,是仰躺着的。”
“那他家丁说的趴着——”
“是有人改过的。”
她又抬了抬陈砚的胳膊。
“大人再看这里。”她说,“他肘子是硬的,手指掰不直,下巴也是硬的。人死后身上会先软,再转硬,再回软。他现在正卡在‘硬’这一段上——按这个软硬,他死了不到三天。”
“三天。”谢珩重复了一句。
“对。”苏木说,“跟他家的说法,对得上。可越是样样都对得上,我越要问一句:是谁替他把这些,都对上的。”
崔明远把这一句也记下了。他记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写。
“苏姑娘,”他写完抬头,“‘对得上’,有时候反倒是破绽?”
“对得上分两种。”苏木说,“一种是没人动过,一样一样自然对得上;一种是有人动过,动得仔细,才样样对得上。”
“那怎么分?”
“看有没有一样,动不了。”苏木说,“尸体上,总有几样是活人改不了的。”
她再把陈砚翻回去,掰开他的眼皮,对着光看。
“眼结膜上有针尖大的红点。”她说,“这不是病,是憋的。人喘不上气的时候,会先从这个地方显出来。”
她又抬起他的手,看指甲。
指甲盖是紫的,按下去不回血。
“心脉先乱,后来停了。”她把手放回去,“这跟乌头碱那碗药对得上。”
谢珩走进来。他在棺边蹲下,看了很久。
“你先前说,他的心脉是乱的。”他说,“那两种毒,是怎么进去的?”
“一碗药,一蛊参汤。”苏木说,“药里的附子让他心脉乱;参汤里的花让他心脉停。两样叠在一起,一个夜里就够了。”
“哪一样是主?”
“花。”苏木说,“附子只是让他心跳快一点,好给那个花当引子。如果换成个身子好、底子硬的人,一碗附子加一碗花汤,兴许只是躺上三天。”
她把陈砚重新盖好,又让人把李大夫的尸首抬进来。
李大夫是捞上来的,身子还湿着。苏木蹲下去,抬起他的手。
“你看他的指甲。”
指甲缝里不是河泥,是一层淡棕色的粉。
“他把花磨成粉的时候,没有洗手。”苏木说。
她又翻开他的衣领。脖子前面的一块皮肤,颜色比周围深一些。
“他是先被人捂住口鼻,再丢进河的。”她说,“水是从肺里进去的,但他先没了气。”
崔明远听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你是说,有人先掐死他,再把他沉下去装自杀?”
“可他是自己走出去的。”苏木说,“街坊看见他今早出门,手里还拎着药箱。”
“那不叫自杀。”谢珩说。
“对。”苏木说,“那叫约好了人。”
“约在哪儿?”
“河边。”苏木说,“而且是个他认识、不设防的人。李大夫为人谨慎,生人叫他去河边,他不会去。他能去的,只有熟人的局。”
她顿了顿。
“所以他死前手里那半张纸,不是偶然。”
谢珩看着她:“你觉得他是故意留的。”
“一个要跳河的人,不会先撕纸。”苏木说,“除非他不是要跳,是要留。”
“装得像。”苏木说,“但尸体不帮人。”
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还有,他死前低过头。”
“你怎么知道?”
“他的后颈有一道湿痕,是汗。一个人跳河之前,不会先出一身汗。”苏木说,“出汗,是他在谈条件。”
“谈什么条件?”
“我不知道。”苏木说,“但他手里那只瓶子,跟这件事有关。”
谢珩从李大夫的袖子里,摸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半张纸。
纸是从中间撕开的,断面不整齐。上面写着几个字,字迹很急:
“……十七日,蜜三罐,送陈家、许家、赵……”
苏木盯着那个“蜜”字。
“不是只送了一家。”她说。
谢珩把半张纸对着光又看了一遍:“还有三家办了喜事。”
“那三家呢?”
“许家小儿满月。赵家嫁女儿。同家迁宅。”
“大人,”崔明远插话,“那三家是不是得赶紧派人去——”
“已经让人去了。”谢珩说。
苏木沉默了一下。
“大人。”她说,“我还有一个想法。”
“说。”
“陈砚一个读书人,喜宴上没喝酒,宴后只喝了参汤。”苏木说,“如果他死前有人给他换过东西——换了什么?”
“你想看什么?”
“他的胃。”苏木说,“我想看他今晚吃过什么。”
崔明远猛地站起来。
“苏姑娘!”
“我没说完。”苏木看都没看他,“我要的是他喝剩的那碗参汤。碗收了,汤倒了,但碗还在。”
她转向谢珩。
“大人,那三口人的蜜罐,今日能不能全部收来?”
“已经让人去了。”谢珩又说了一遍。
他把那半张纸折好收进袖中,然后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些她看不清的东西。
“苏木。”他说,“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怕尸体的?”
苏木想了想。
“我从来没怕过尸体。”她说,“怕的是活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