الرواية الرسمية
11. 第011章 一剂醒神汤换一个死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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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一个人。”
早朝刚散,苏木站在大理寺偏厅里,对谢珩说这四个字。
崔明远刚端起茶,抬起头来:“你要一个人?什么人?”
“活人。”苏木说,“能喝酒、能说话、能听吩咐的活人。”
“干嘛使?”
“试药。”
崔明远那一口茶直接喷了出来。
“苏姑娘,”他抹着嘴,“大理寺是审人的地方,不是杀人的地方。”
“我也不杀人。”苏木说,“我只要把剂量降到十分之一。”
“十分之一也是毒啊。”
“所以我需要一个人。”她看着谢珩,“不能是自己人,也不能是你的人。您能想得到的人。”
谢珩手里那支笔搁了下来。他看了她一会儿,问了一个非常实际的问题:
“几分把握?”
“九分。”苏木说,“剩下那一分,是我怕他身子太虚。”
“要什么样的?”
“秋后要问斩的。”她顿了顿,“反正迟早要死,不如趁着还活着,换一件事。”
崔明远在旁边小声自言自语:“这也能行?”
谢珩站起来,拿了一件外衫披上。
“死牢里有个死囚。”他说,“石栓,前年冬天抢了库粮,伤了人。秋后问斩。”
死牢在地下一层,进门要先下十七级台阶。
石栓三十来岁,两臂上有刺青,脸上肉很多,一双眼睛往人身上扫的时候像在掂量货物。他看见谢珩,笑了一声;看见后面的苏木,又笑了一声。
“谢大人,这是要送小的一程?”
“不是。”苏木先开口。
石栓眯眼看她:“小娘子是——”
“接下来我是你药师。”苏木说,“我会给你喝一碗药。喝下去,你会心慌、出汗、看影子。你要把自己看到的说出来。说完了,我救你。”
“救不回来呢?”
“那你就死在这里。”苏木说,“不过本来也是秋后,提前几天,差不了多少。”
石栓盯着她看了半晌,突然大笑起来。
“行啊。”他把手一撑,“反正老子这条命也没人稀罕。来吧。”
“等一下。”苏木说,“我还得问你三件事。”
“问。”
“第一,你有没有心口痛、头晕、喝酒就脸红的毛病?”
“没有。”
“第二,你这两天吃过什么药?”
“药?”石栓笑出了声,“死囚吃什么药。”
“第三。”苏木看着他,“你要是真的撑不住,想不想活。”
石栓的笑停了一下。
“……想。”
“那就记住。”苏木说,“一会儿无论看到什么,都别信。你看到的东西,是假的。”
石栓盯着她,忽然笑了。
“小娘子,”他说,“你是个好人。”
“不是。”苏木说,“我是今天要用你。”
“那也成。”石栓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好人用我,我还不乐意呢。你怎么用,我怎么做。”
苏木没再看他。她低头配药。
白瓷瓶里那点粉,是她反复称过的。她先在纸上分出两撮,一撮多,一撮少,少的那撮才是要用的。多的那撮她上了秤,称了三遍——比照药斗里那片生附子的量,反推回一个人身上该是多少。
算完她又减了一半。
“为什么减?”崔明远在旁边问。
“因为他比普通人壮。”苏木说,“壮的人得多给;可他是个死囚,常年吃不饱,虚着呢,又得少给。这两头一抵,我拿不准,就按最少的来。”
“那要是还重了呢?”
“那就救。”苏木把手里的解药包放到一边,“解药我先备好,不省。”
崔明远看着她那两只手,看了很久。
苏木把那只白瓷瓶取出来。木签子蘸了一点粉,在温水里拖了两下。她盯着碗里的水看了又看,又添了两滴,才把碗递给石栓。
石栓端着碗闻了闻:“什么味道?”
“甜的。”
“甜的啊。”他抬头看她一眼,“甜的你也试?”
苏木没答。
石栓一口灌了。
碗刚放下,他就笑了:“就这?”
“再等一刻。”
崔明远把她拉到一边,压低声音:“你把话说明白些——他要是撑不住,死在牢里,算谁的?”
“算我的。”苏木说,“我已经把量降到了十分之一。十分之一,是让人的脉先乱,不乱到底。乱的时候他会看见东西,会说话,可心还停不下来。”
“你怎么知道十分之一就够?”
“因为这是慢药,不是快药。”苏木说,“乌头碱那样的,是往脉上撞,一撞就倒;这一种是顺着脉往上爬的,爬得慢,人才会一直醒着。醒着的人,才说得清他看见了什么。”
崔明远听得直摇头,忽然问:“那你怕不怕?”
苏木没答。
她怕。她怕的不是药,是那药里有一味,她还没弄明白。
一刻钟后,他还在坐着。
两刻钟后,他开始用手扇风:“怎么这么热。”
“记下来。”苏木对崔明远说,“口干,面红。”
崔明远手忙脚乱地翻纸。
“心跳呢?”苏木按住石栓的腕子,“快,但还匀。脉浮。”
三刻钟。石栓开始笑。他笑得没什么缘由,冲着墙笑,笑到眼泪下来。然后他指着一根灯柱说:“那上边站着个人。”
“记。”苏木说,“妄见。”
“他说什么了?”崔明远问。
“他说……”石栓的笑容没了,“他说我抢粮那天,那家的老太太没死。”
牢房里静了一瞬。
石栓的脸开始抽。他猛地想站起来,被两条链子扯住。他开始喘,一手撑着胸口,眼睛里发直,两个人的力气才按住他。
“心脉乱了。”苏木按住他的手腕,脸色一变,“快了。”
她从袖子里摸出另一个小纸包,倒进碗里,化开,掰开嘴就灌。
“这是什么?”崔明远问。
“甘草、绿豆、蜂蜜。”苏木一边灌一边数,“这三样是古方里最顺手的解药,能提也能缓。刚才那剂量小,够了。”
石栓被灌下去半碗,眼睛里的直慢慢退了下去。
又过了半个时辰,他能说话了。
他一开口,就扑通跪下来:“小娘子——不,药师奶奶,您是真神。”
“起来。”苏木没接这话,“我有话问你。”
“您问。”
“刚才你看到的人、看到的影子,是不是觉得醒着?”
“醒着。”石栓抱着头,“醒得不能再醒。”
苏木沉默了一下。
“所以你记着,”她说,“陈家的新郎,死前就是这种滋味。”
石栓浑身一抖。
他抬起头,看着苏木。他眼里的那点横肉没有了。
“药师奶奶。”他说,“我抢粮那天,那家的老太太,真的没死。”
“我知道。”苏木说,“你刚才说的是胡话。”
“不。”石栓摇头,“我说的不是胡话。”
“什么意思?”
“那天是她自己走出来拦我的。”石栓声音很低,“她说,你要粮就拿,别伤人。”
“可她后面还是倒了。”
“对。”石栓说,“可不是我推的。当时我后面还有一个人,从横里推了她一把。我当时回头看了一眼,他穿着件官靴。”
崔明远的笔停了。
“还有一件事。”苏木看着他,“你在城外做苦力的时候,有没有见过一种花?小白瓣,花心黑。”
石栓愣了两息。
“见过。”他说,“通济号后院的库房,冬天也晾着。装在官窑那种白瓷罐里,上边盖布。”
苏木握紧了笔。
她抬眼看向谢珩。谢珩也在看她。
“通济号。”崔明远一边记一边皱眉头,“沈万堂那个通济号?”
“你先别激动。”苏木说,“他是在胡话和实话之间。这两件事,哪件真哪件假,得回去查。”
“那你信哪件?”谢珩问。
苏木想了想。
“我信药。”她说。
崔明远把纸吹了吹,抬头看她。
“苏姑娘,”他说,“今日这事,下官写进卷宗里,怎么写?”
“照实写。”
“照实写,就是大理寺用死囚试毒。”
“那就写‘药作验毒,以囚试之,囚活’。”苏木说,“反正他还活着。”
崔明远的笔停了一下,最后还是写了。写完他把纸叠好,看也不看石栓——那个死囚正蹲在墙角,抱着那只空碗,笑得像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