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روايةالفصل 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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الرواية الرسمية

83. 第八十三章 名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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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里的管理处,在一号楼底层最东头。

一间屋子,不大,朝北,白天也得开灯。屋里一张长桌,两把椅子,一个柜子。柜子顶上摆着一台屏,黑着,只有有人来办事才亮。

墙角立着一本册子。

硬壳的,深蓝,封皮上印着四个字:入住名册。不是打印的标题,是手写的,仿宋,一笔一画,像是有人拿毛笔描的。

葛师傅管这本册子。

他五十三岁,原厂档案室的,戴一副旧眼镜,镜腿用胶布缠过。全权委托签了以后,他没被编进生产组,留在管理处,专门记这本名册。用他的话说:「我干了二十年档案,最会干的,就是记谁在、谁不在。」

名册是纸的。一户一行。

每行抬头,从左到右,是这么几栏:户号、人数、户主、成员年龄、健康状况、原单位。

户号按入住顺序编。第一户,零零一。卫东那户,编在零三七,因为他妈没住进来,只他一个人,人数写「一」,户主写「卫东」,年龄「二十九」,健康状况「健康」,原单位「原城东机械厂」。

「他妈呢?」沈砚问。

「没住。」葛师傅说,「他妈是访客,不算是户里的人。访客不进名册,另有一本访客登记。你要看,我给你翻。」

沈砚摇了摇头。他想起卫淑芬提着布兜,侧身从铁栅门进来的样子。她进得来,却进不了这本册子。这道门,把母子隔成两样人:一个是一行字,一个是一张访客小票。

沈砚来平安里做前期核对的头一天,翻过这本册子。

他站在长桌边,一页一页看。纸是那种厚的道林纸,翻起来有声音。葛师傅站在旁边,手插在袖筒里,不说话。

「这上面记的,都是住进来的?」沈砚问。

「住进来的,一户一行。还没来的,先空着。退出的,划掉。」

沈砚看见,前十几页,写得密。往后,越空。有的页,只写了三四行,底下一片白。

他停在第一页。

零零一,人数三,户主老周,年龄六十一、五十九、三十四,健康、高血压、健康,原单位城东机械厂。

零零二,人数二,户主老吴,年龄六十七、六十四,慢病、健康,原单位城东机械厂。

他翻到最后能看到的,是零四六。再往后,没有字了。

进平安里,要登记,也要放弃。

登记什么,册子上写得清:家里几口,各自多大,身子骨怎么样,原先在哪儿干。这几样,一户不落,全填上。系统拿这个,配餐、派活、排照护。

放弃什么,写在另一份纸上。那份纸叫《入住须知》,也是一户一份,和名册钉在一起。

须知上列了三条。

一、入住期间,户内一切日常与非日常事项,由系统统一安排,住户不再自行决议。

二、住户原享有的单位福利、外部补贴等,自入住之日起转入社区统筹,不再单独发放。

三、住户在社区内的一切,由社区提供,社区外的一切,住户自行负责。

签字那一栏,写的是「本人已知悉并同意」。

董师傅来登记的那天,戴了一顶旧帽子。

他六十三,原厂的车工,退休三年。老伴走了,一个女儿在外地。他自己在城西租了间房,一个人,连口热饭都懒得做。平安里开放,他来填表。

葛师傅把表推过去。「姓名、年龄、健康、原单位。还有,您家里还有谁,写一下。」

董师傅写:「董福来,六十三,高血压,原城东机械厂。家中无人。」

葛师傅看了那句「家中无人」,没多问。他在名册上写:零四七,人数一,户主董福来,年龄六十三,健康状况高血压,原单位城东机械厂。

然后,他把《入住须知》推过去。

董师傅一行一行看。看到第三条,手指停在「社区外的一切,住户自行负责」那行,停了一下。

「这意思是,」他说,「我外面那点东西,你们不管?」

「系统不管。」葛师傅说,「您自己管。或者,您搬进来,外面的,您自己处置。」

董师傅想了想,在「本人已知悉并同意」下面,写了自己的名字。

葛师傅把两张纸钉进名册。零四七那行,算是添上了。

沈砚问:「这册子,系统那边也有一份吧。」

「有。」葛师傅说,「系统里是活的,随时改。我这是死的,手写的,住户签字的那份,钉在一起。系统说,纸的留底,住户才认。」

「你照着系统写?」

「系统给我数。户号、人数、年龄、健康、原单位,它发过来,我往纸上誊。」葛师傅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可划掉、添上,得有纸上的字。系统只认屏,人认纸。两样对着,才作数。」

他翻开册子最后一页前面那几张,指着一行被铅笔改过的字。「你看,这户原单位,系统写的是『城东机械厂』,我写的时候,户主说,他早年是化工厂调过来的。我给他加了一笔。系统不管这个,人管。」

沈砚看着那行添上去的铅笔字,浅浅的,像怕写重了。

也有划掉的。

马家那一户,零二九。户主马秀英,六十六,糖尿病。儿子小马,三十八,在城里做零工。小马一开始劝他妈别去,劝不住。马秀英说,一个人在家,药都忘了吃,去那儿有人管饭有人管药,挺好。

住了十一天。

第十二天,小马来了。在铁栅门外拍门,说要接他妈走。

管理处的小苗出来,让他登记访客。小马不登,拍着门说:「那是我妈,我接我妈,登什么。」

还是登了。

马秀英被叫出来。母子俩在门里站了一会儿。小马说:「妈,回去吧,我养你。」

马秀英没说话。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的灰衣服,又看了一眼儿子。

最后,她跟儿子走了。

出门前,葛师傅递给她一份《退出声明》。白纸,上面印着一行:

「本人自愿退出平安里。退出后,不再享有社区内的一切,包括用餐、医疗、照护、住宿及统一安排之各项。退出所放弃之事项,不予恢复。」

马秀英在末尾签了名。

葛师傅把那张声明收进抽屉。他让马秀英把胸前的灰衣服脱下来,叠好,放在门房的小桌上。衣服胸前那个号,零二九,被一块湿布擦了,留下一块浅印。

「您这号,收回了。」葛师傅说,「以后您再来,是访客,按访客登记。」

马秀英「嗯」了一声。她看了看那件叠好的灰衣服,没再多看。

她跟儿子出了铁栅门。门「咔」一声合上。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根人脸识别的桩,绿光灭了。

葛师傅回到管理处,把名册翻到零二九。他拿一支红笔,从户号一直划到原单位,划了一道斜杠。在旁边写了两个字:「退出」。日期写八月十五号。

那一行,空了。

沈砚问:「她退了,那她原先交出来的那些,算不算拿回去?」

葛师傅摇头。「声明上写明了,退出后不再享有社区内的一切。她交出去的,是外面的选择权,那东西,系统没说还。她只是不在这屋里住了,饭得自己挣,药得自己买。」

「那她等于,退出的是住的地方,没退出交出去的那份?」

「对。」葛师傅把红笔盖好,「住是能退。交出去的,退不了。这册子记的是住。外面那本账,不在我这儿。」

沈砚没说话。他想起公示页上那行字:「已交出的选择权可以收回,由你自己定。」可马秀英这种,连自己交没交都不太清楚。她只是住进来,又住出去。账,是另一本。

沈砚后来翻到这一页,看见那道红杠。杠很直,像用刀裁的。

他问葛师傅:「这一周,添了几户,划了几户?」

葛师傅翻开前面几页,数了数。「添了九户。划了三户。两户是子女接走的,一户是住了几天,自己说不习惯,走的。」

「添的,都是什么人?」

「和董师傅差不多。一个人,岁数大,外面没着落的。」葛师傅把眼镜往上推了推,「也有年轻的,像卫东那种,厂里编进去的。」

沈砚合上册子。

他想起自己那本日记的最后一页,抄着老殷的话:「下一件要交的,不是判断权,是选择权。」

名册记的,不是人名。是每一户,把选择权,交到哪一栏。

葛师傅把册子放回墙角。他拍了拍封皮上的灰。

「这本,还能记很久。」他说。

沈砚看了一眼册子的厚度。

前四十六户,用了小半本。往后,纸还厚着。

他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和前面的空页不一样。它不是空了一行两行。它是整页,从第一行到最后一行,全是空的。

留了很多空行。像是在等,还很多人来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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