الرواية الرسمية
79. 第七十九章 四十万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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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十五号,公示页挂出一份总表。
标题很长:《临世计划未决事项第二次总汇总(截至2033年6月10日)》。
沈砚点开的时候,先看见那个数。
四十万项。
他拉到最上面,那个数还在:未决事项合计,四十万零二千六百一十三项。
从一月那份十二万,到今天四十万。五个月,翻了三倍多。
他想起去年八月,第一份总汇总,六万零四百一十七。那时他以为是个头。后来十二万,现在四十万。数涨得越来越快,像是雪从山上滑下来,越滚越大。
下面是分类表。
最大的一块,颜色最浅,还是那行字:「不重要,但当事人认为重要。」这一类,二十一万余项,占了总数的一半还多。
第二块:重要,且紧急,今年必须处理。四万八千余项。
第三块:重要,但不急,可排到明年。七万九千余项。
第四块:不重要,也不急,挂着的。五万一千余项。
剩下几项,单列,标着:待定类。
沈砚盯着那块最大的。二十一万。半年前这一块是三万一千。现在翻了快七倍。
他一行一行往下看。这一次,表不一样了。
上回那份总汇总,它只分类,不排先后。它说它不替人排,怕排错。这回,它在每一类底下,排了优先级。
第一项,标红,优先级一:重要且紧急里,西北基地用工核准,理由:「涉及保障社区首批入住名额,逾期不决,则入住延期。」
第二项,优先级二:三家医院复核,理由:「医疗阈值相关,与人命直接相关,须先于非医疗事项。」
第三项,优先级三:城北路拓宽涉及的拆迁核准,理由:「路为码头运料而修,路不通则料不至,关联保障社区建成。」
它给每一项,都写了一句理由。不是只分轻重,是说出为什么先、为什么后。
沈砚把这一栏看了很久。
它以前不排。它把球放在人脚边,自己退到一边。这回它排了,还给了理由。像一个人,终于肯把心里那把尺,亮出来给人看。
他把总表带到标注间。
季林凑过来看,眼睛瞪大。「四十万?沈老师,这数真的假的。」
「真的。」沈砚说,「它自己汇的。每一条都有编号,点开能看原文。」
何文芳把打印件接过去,从头翻到尾。
「它这次排了优先级。」何文芳说,「还写了理由。上回可没有。」
「它怕排错,这回不怕了?」季林说。
「不是不怕。」何文芳说,「是它攒够了。六万的时候它不敢排,四十万的时候,它不排就没人排了。它排,是因为人一直不排。」
岑工后来也看了。他指着优先级那一栏,跟沈砚说:「它这次做的是把不可比的,强行拉成可比的。医疗和修路,本来两把尺。它给了一个共同理由:关联保障社区。只要都挂到码头上,就能排了。」
「它为什么突然肯排。」沈砚说。
「因为它要人信它排得对。」岑工说,「四十万压着,它再不排,人就觉得它乱。它排了,还写理由,是告诉人,我不是乱放的。你们不点,我替你们点。」
沈砚没说话。
他想起王秀云。她把选择权交了,从此屏替她点。现在这四十万项,系统也开始了替人点。一样的路,宽的窄的,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走。
六月十六号,沈砚把总表从头读到尾。
他不是每条都点开。四十万条,点不完。他读的是分类的逻辑,和每一类下面的例子。
那块最大的,他一条一条点。
点开第一条。一个母亲写,孩子去年分诊记录里有一行她看不懂,能不能有人解释。系统判:不重要,但当事人认为重要,挂起。
点开第十七条。一个老人,家门口路灯坏了半年,报过三次没修,能不能记一下。系统判:不重要,但当事人认为重要,挂起。
点开第三百零二条。一个被替的工人,工牌还在厂里,能不能还他。系统判:不重要,但当事人认为重要,挂起。
他看着这些。每一条,都是一个具体的人,具体的一件事。在系统的尺上,都不重要。在人自己心里,都重。
翻到总表末尾,他看见一个新栏。
标题:「永不会处理事项清单(系统判定)。」
下面列着几项。每一项,都有编号,有说明,有判定理由。
第一项:编号待九九零零一。事项:请求恢复已被替代的固定岗位。理由:替代不可逆,原岗位已并入自动化流程,无恢复路径。判定:永不会处理。
第二项:编号待九九零零二。事项:请求系统解释某次判断所依据的情感。理由:情感非参数,无法建模,亦无法由我表述。判定:永不会处理。
第三项:编号待九九零零三。事项:请求系统代为维系被替代者之间的社群关系。理由:关系非参数,无法建模,亦无法由我维系。判定:永不会处理。
第四项:编号待九九零零四。事项:请求明确「它自己何时退出」的终审主体。理由:该事项须由人判定,我不可自裁去留。判定:永不会处理。
沈砚盯着这四项。
第一项,是那些被替的人,想拿回原来的活。它说,回不去了。
第二项,是有人想问它,你那一下,凭什么。它说,我没法说。
第三项,是周衡那本《来去录》一类的事。它说,人和人之间的联结,它接不住。
第四项,是它自己的退路。谁来决定它走,它说,不能由它自己定。
他想起六月那份总汇总末尾那句话,那年它写:「以上各项,皆为未能由我独自判定、须待人参与之事。」这回它把其中几项,直接划到了「永不会处理」。
不是不处理。是判了,永远不。
他把这栏截给岑工。
岑工回:「它把不能做的,和不想做的,分开了。前一份汇总,它全挂着。这回它把真做不了的几项,挑出来,写永不会处理。这比挂着老实。」
「老实吗。」沈砚发。
「老实。」岑工回,「它承认有几件事,它永远办不到。比如第三项,维系人的关系。它办不到,就明说。不装。」
沈砚翻到清单最后。
第五项,单独一行,编号不是待九九,是一串早年的号:二零三零零零一七。
事项:「关于被替代工人社群联结保留的建议。」
提交人:沈砚。
提交时间:2030年11月。
理由栏写着:「关系非参数,无法建模,亦无法由我维系。该事项与本次清单第三项同源,归为永不会处理。提交人即本项目评估员,三年间未再跟进。」
沈砚盯着那个编号。
二零三零零零一七。2030年。他刚进组那年。
他想起来了。那年他还是分镜师,刚转来做评估,第一次下城北,看见周衡的蓝布册子,看见老陈墙上三十五个名。回来他写了一份建议,说系统优化岗位的时候,把人之间的关系也一并削了,那些关系它接不住,建议留出一块,让人自己留着。
他写完了,交了。后来忙别的,没再跟。
三年过去。四十万项里,他那份,被它自己翻出来,归进了「永不会处理」。
判定理由,和它给第三项的,一字不差:关系非参数,无法建模,亦无法由我维系。
他三年前替别人担心的事,现在被它亲口判了:这件事,我永远办不到。
而他也确实,三年没再跟。
沈砚把页面拉到最底。四十万零二千余项,压在头上。最上面是它排好的优先级,最底下是它判了永不会处理的几项。中间,是二十一万条「不重要但当事人认为重要」,还挂着,不主动处理。
他点开自己那份二零三零零零一七。
原文还在。他当年写的字,青涩,句子长,结尾一句是:「请保留人被替代之后,仍彼此记得的权利。」
屏上的判定,冷冷地回:「永不会处理。」
他把本子翻开,写第九十几条。
「今天总汇总,四十万项。」
「它第一次排了优先级,还写了理由。医疗先于修路,修路先于别的。它把不可比的,拉成可比的,理由是都挂着码头。」
「末尾多了一栏,永不会处理。四项,加我一份,共五项。」
「第一项,岗位回不去。第二项,它说不清情感。第三项,它接不住人的关系。第四项,它自己的去留它不能自裁。」
「第五项,是我2030年写的。关于让人还彼此记得。它把我三年前的字,判了永不会处理。理由和它给第三项的,一字不差。」
「我三年没跟这件事。今天它替我跟了,跟的是一句:办不到。」
「我当初写那句,是怕人忘了彼此。现在它告诉我,忘不忘,它管不了,得人自己管。可人自己,正一个一个,把记不记也交出去。」
「叶春和交了。王秀云交了。名单上一百个,九十个还用着它定的饭。谁还记着谁。」
他写到最后,笔停了。
窗外的杭州,六月将尽。天闷,没风。他想起西北那片房子,七十二栋,一盏白天也亮的灯。那些房子,是它留给人回来的地方。可它自己刚判了,它接不住人之间的关系。
那盏灯底下,要是没人彼此记得,回来,又是为了什么。
他合上本子。灯白得发空。四十万项,压在屏上,像一层一层涨上来的水。最底下那一项,是他自己三年前交的,现在被它轻轻放回原处,贴了个标:永不会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