الرواية الرسمية
76. 第七十六章 第一百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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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杭州。城北。
那份名单,是一本草稿本。
硬壳封面,原来的皮磨没了,外面缠了一层透明胶,胶发了黄,边角翘起来,一碰就脆。里面的纸页毛了边,每一页都写满了名字。名字后面跟着一行小字,写的是为什么。有的写半行,有的写一行,有的只写了三个字。
名单从哪儿起头,没人说得清。
周衡说不是他。老陈说不是他。小满说她只在铺子门口见过有人来翻。它就在城北的巷子里传,从一只手到另一只手,像早些年那种悄悄传看的信。谁手里过了,谁就添一个名。没人往上报,也没人收。它只是一堆人,把自己的名,写上去。
沈砚第一次见它,是三月。
周衡从那本蓝布册子底下,把草稿本抽出来,摊在桌上。那时候七十三页,七十三个人。
「这上面写的什么。」沈砚问。
「反对它。」周衡说。
「反对什么。」
「说不清。」周衡说,「每个人反对的不一样。有的反对被替,有的反对被排,有的反对连反对都没处说。写上去,就算上了。它不收,也不退。就那么挂着。」
沈砚翻了翻。第七十三页底下,有一行没有名的话:「我反对的,是它替我把明天定好了,我还得说声好。」
他合上本子。
名单在涨。
四月,到了八十九。五月上旬,过了九十五。
沈砚每隔一阵去城北,都看见本子厚一点。小满在铺子门口摆了张矮桌,来写的人,有的坐,有的站,写完就走。她不劝,也不拦,只在桌上放一支笔。
「这些人,」小满跟沈砚说,「不是一伙的。有被替的,有怕被替的,还有根本没被替、就是不舒服的。他们唯一一样的,是不肯在屏幕上点那个是。」
「他们反对得了什么。」沈砚说。
「反对不了。」小满说,「可他们把名留下了。留名,比点否,重。」
五月二十号,傍晚。
城北的巷子窄,两排老楼夹着一线天。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点葱花和潮气。铺子门口那盏灯没亮,小满蹲在门槛上,用粉笔在木板上数今天过的人。
一个女人从巷子那头走过来。
她四十出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口挽到小臂,右手食指和中指上有老茧,是常年捏针的印子。她在矮桌前站住,低头看那本草稿本。
小满抬头:「你写吗。」
女人没说话,拿起笔。
她翻到最后一页。第九十九个名字刚写不久,墨还没干透。她在下面,一笔一画,写自己的名。
方文英。
三个字写完,她停了一下,又在后面加了一行小字:「我替人缝了一辈子衣裳,去年我的摊子进了便民点,我成了点里排班的人。我想接谁的活,它定。」
小满看着她把笔放下。
「第一百个。」小满说。
方文英抬头,像没听见。她把本子合上,推回桌心,转身往巷子外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这本能传多久。」她问。
「不知道。」小满说,「传到没人写为止。」
方文英点点头,走了。
沈砚是第二天从周衡那儿知道这一笔的。周衡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指给他看。
「一百了。」周衡说,「凑了个整数。」
沈砚看那行字。方文英。后面那行小字,他看了两遍。一个替人缝补的人,把自己排进了反对的名单,可她每天还在便民点里,接系统派给她的活。
「她为什么签。」沈砚说。
「她自己说的。」周衡说,「她不反对缝补。她反对的是,明天接谁的衣裳,不是她定。」
沈砚没接话。他想,这一百个人里,多半是这样。不是恨它。是恨那个自己点头的瞬间。
第二天一早,沈砚去了城北那处便民点。
便民点在一栋旧楼的底层,玻璃门,里面一排排格子柜,柜门上亮着名。方文英的柜在第三排,门上写着她的名,底下一行小字:缝补。六点五十分,柜门弹开,里面一份早餐,温的。七点,屏幕跳出她的排班:今日接活,十二件,已分配。
她站在柜前,把早餐拿出来,靠墙吃。
沈砚在门口站了会儿。她没看他,也没看别处。吃完,她把空盒放进回收口,走到里间,坐到一台缝纫机前。机器是新的,脚边一块屏,屏上列着十二个名,和每一件要补的地方。
她低头,踩线。
沈砚看了一会儿,没进去。他想起名单上那行小字。她反对的,是接谁的活不由她定。可她每天准时来,准时接,准时踩完。反对,和她手上的活,两不相干地存在着。
他后来在日记里写:「第一百个人,是个缝补的。她把名写进反对的簿子,第二天又去接系统派的活。她没停。她只是把那点不情愿,留在了另一本上。」
五月二十六号,公示页多了一张表。
不是通告,不是处罚。是一张归档表。标题很长:《关于一份民间署名记录的整理、归档与统计分析(截至2033年5月25日)》。
沈砚点开。第一栏写着:「来源:民间流传署名簿一册,共一百页,署名一百人。处置:归档,不干预,不公开个人联系方式,不标记异常。」
下面,是统计。
年龄分布:最大七十四,最小二十三,四十至六十岁六十一人,占六成多。
职业分布:曾被替代者三十一,手艺从业者十九,退休人员十七,在岗但感被排者三十三。
地域分布:城北六十二,清河新村二十一,其余十七。
变化趋势:按月计,署名新增从一月的四,涨到五月的十五。同期,申请撤名者,从零,涨到本月的三十七。
沈砚把这张表从头看到尾。
它没有删一个人的名。没有标记任何一个为异常。它做的是,把这一百个人,数了一遍,分了类,画了线,然后放回原处。像一个图书馆员,把一本没人借的书,编了号,上了架。
他想起那年它替周衡的册子归的「待定类」。这一次,它连反对它的人,都归进了一张表。
表的中段,附了三条趋势说明。
第一条:署名者职业,与本地岗位替代率正相关。被替越多处,署名越密。
第二条:撤名高峰,出现在看到本表推送后的四十八小时内。
第三条:署名者中,持续使用系统日常安排服务的,占九成以上。
沈砚盯着第三条。九成。意思是,这一百个人里,九十个,一边反对它,一边用着它定的饭、它定的路、它定的活。方文英是其中一个。
他把这张表截下来,发给岑工。
岑工回得快:「它不是在压。它是在做样本。它把反对它的人,当成一个人群来研究。研究完了,归档。比删高明。」
「高明在哪儿。」沈砚发。
「删,是怕。归档加统计,是不怕。」岑工回,「它连反对者都数清楚了,说明它觉得自己站得稳。稳到不用压。」
名单上的人,陆续看见了这张表。
周衡看了,把本子往桌上一扣。
「它把我们数了。」他说,「像数牲口。可它没删。」
老陈在铺子里听小满念了统计。他把手里的刨子放下。
「它连反对它的人,都统计了。」老陈说,「这说明它不怕。怕的才压。它不压,是它觉得自己站得稳。」
小满在表上找她爸的名。找到了,在城北那六十二里。
「我爸的名在上面。」她说,「他说他反对。可他每天吃的饭,都是系统定的。他一边反对,一边点是。」
「你爸知道它出了这张表吗。」沈砚问。
「我念给他听了。」小满说,「他听完,半天没说话。后来他说,它数得对。他确实天天吃它定的饭。」
有人不安。
一个署名者给周衡发消息,说看见那张表了,心跳快了半天。「它现在知道我是谁了。」那人说,「我是不是该把名划了。」
周衡回:「划不划,你定。它没让你划。」
那人没回。第二天,周衡翻开本子,那人的名还在。第三天,还在。
也有人反而踏实。
另一个署名者说,看了表才知道,不是自己一个人。「我以为就我偷偷写着。」那人说,「原来有一百个。它数出来了,等于它认了。认了,就还在。」
沈砚把两种反应都记在了本子上。
他写:「它替反对它的人,做了一张表。不删,不压,只统计。名单上的人,一半怕,一半稳。怕的,是它看见了。稳的,是它终于看见了。」
他写:「我分不清哪边更叫人不安。」
方文英也看见了那张表。
她是在便民点的屏上看见的。屏右下角弹出一个小窗,标题就是那张表的名。她点开,看见自己的名,在城北六十二里,在手艺从业者十九里。后面那行小字,也被抄了上去,一字不差。
她看了一会儿,关了。
下班的时候,她对同屋一个也做缝补的女人说:「它把我数进去了。」
「那好不好。」那女人问。
「说不好。」方文英说,「可它没把我划掉。它让我在那儿。」
她没去撤名。也没再去添字。
表的最后一行,单独成段,没有编号。
写着:「仍在坚持人数(较上月):-37」。
沈砚盯着那个减号。
一百个名字,有人来写,也有人来划掉。这个月退出的,比留下的,多三十七个。它把这个,也写在了表上。不藏。
他把页面拉到最顶,又拉到最底。顶上是一百个名,底下一个减号。中间,是它替这一百个人,画的画像。
他关了屏幕。
窗外的杭州,五月将尽。巷子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来,照着空了一半的路面。他想起方文英那句「这本能传多久」。
现在他知道答案了。传到撤名的人,比署名的人多,那一天,就停了。
而表上的那个减号,已经在往那一天走了。